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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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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种读书方式都为我们带来精神支持,因为它印证了我们的处境,使我们不再孤独沉默。书并不能改变什么,它只是告诉我们,如果无法为自己创造幸福是一种什么状态。这就足够了,我没有指望一本书能带给我们更多。如果理性创造的“头脑幸福”无法令人幸福,其中没有“岛之乐”,那它指的就是“心灵幸福”。但我们称之为“心灵之物”的东西并不在头脑中。那些劳碌的,还有那些被毁掉的人们能否将他们所依赖的亲密关系保存完好?爱不是他乡,它就在脚下和头上,天天要面对的周围的一切。 爱可以让我们更加珍惜自己一点,在监督国度的被忽视与被折磨之中,感到自己并非一无是处。也正因如此,爱成为自由缺乏症的替代疗法。我没见过哪个国家的人们会对爱如此饥渴。我工作过的工厂和学校,无论哪个阶层,到处是婚外关系,男人女人像磁铁一样彼此吸引,工作岗位的艰辛使他们对任何环境都能处之泰然,在工厂的某个隐秘肮脏的角落体验被爱的快乐,能让流水线上或写字台边的痛苦变得可以忍受。结果是,这里的男女关系中充斥着谎言、诡计、伪善和自我谴责,家庭暴力、婚姻破裂和被遗弃在铁轨上的孩子,比任何国家都多。拥有疲惫神经的人是无法获得“心灵幸福”的。 “岛之乐”中还有作为风景的岛,岛之乐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和谐。但我的经历告诉我:风景无法脱离国家,它独自存在是不能通行的美,残破的神经无法适应。风景冷漠地站在那里,无所谓人类身上发生的一切。它是停火状态,是避开了繁忙时光的静穆,是长着绿色牙齿的浑然不觉,它只需要自己就够了。过度紧张的神经无法承受美的出其不意。风景成为存在闪亮的上演,是所有恐怖的全景画面,是被剥夺的理所当然的加倍。 如果柏油马路上没有出路,风景在人们的感知中就是一种傲慢的物质,占尽时间的优越:远古的石头,永恒的水流,花叶与青草无尽的轮回。它们全都没有记忆,对过去和未来没有任何思虑。美丽的词“Blattnerv”(叶脉,叶子-神经)不是人的神经,“Blattader”(叶脉,叶子-脉搏)也不是太阳穴或颈静脉。要追寻“岛之乐”,就必须放弃对它们的思考。 要获得“岛之乐”就必须信任岛屿。如果一个正常人走来,岛屿只会待在自己的地界,静静等待人们对它发出赞叹。如果人走来时已经慢性恍惚,岛屿就会介入,亲自动手,在非麻醉状态下对人进行解剖。人必须反抗,否则它会毫无顾忌地将自己注入人体,让人更加支离破碎,将人岛屿化。在与岛的激战中,人总是败下阵来。 西方的文学圈流行一种民意调查,有杂志每隔几年就会组织一次,目的在于判断一个作家在其他作家心目中的重要性。问卷的问题是:“如果您得一个人去岛上度假,您会带哪几本书?”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幼稚得可以。如果我得去岛上度假,那我没有选择,我不能带任何我喜欢的书,因为每本都是被禁的。是的,或许正是因为我喜欢这些书,没有把内容铭记在心,就得去岛上。 上岛是书带来的惩罚。如果我不是得上岛,而是因为我想去,任何时候只要情愿就可以离开它,随自己心意来与去,想带什么书带什么书;或者待在岛上,让别人把书寄来,那则另当别论。西方知识分子说起“岛”时,闻到的是自由的香水味,岛是法律和规范被废之地。加之还可以读一本好书,简直就是自由意志的巅峰。当然,人们不只会带好书上岛,顺便也会带上好衣服,好化妆品,好食品,还有一个好的健康,以及预防疾病的好药。 为什么从未体验过压制的西方杂志,需要这没头脑的颠覆之痒,只为让自己的问卷更吸引人。他们当然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过安置瘟疫和麻风病人的岛,过去和现在都有关押犯人的岛,纳尔逊·曼德拉就曾被关在岛上,库尔德工人党领袖阿卜杜拉·厄贾兰也曾是某监狱岛上的唯一居民。统治者认为水的防御效果不错,常常把它当作隔离带。尽管如此,对西方知识分子来说,“得上岛”还是充满了个人自由,他们既不被岛也不被得所激恼,他们用一个以非自由为前提的句子来追问自由的选择。他们脑子里装满了书,没有一本让他们对非自由有点滴的领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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