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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精英阶层——那些经济领域及党政、部队的干部,安全人员,警察——是另外的孤岛。他们生活在国中之国,有专属的住宅区、商店、医院、餐厅、猎场和度假胜地。和普通百姓相比,他们的生活就是岛之乐了。但满足是有限的,因为他们得想办法让老百姓保持沉默和害怕,这需要有策略的、成效卓著的工作。不同等级之间的差异是普遍现象,但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就会招致大众的深恶痛绝。只有地位等同的人才可能享受特权,但他们之间既是同伴又是对手。

  和我们德语村一样,他们也把维护自己的岛屿看作一种责任,所有行为必须符合更好的我们。他们也需要归属感,一切都属于精英小集团。他们是使民众大岛群感到害怕的小岛群,要维护他们自身的权力,必须服从其意识形态规范。他们虽然高高在上,却随时可能倒台,其地位、优势、物质保障、生活方式可能一夜间丧失殆尽,连同整个派系一起跌入平常百姓悲惨的生活中。到那时没有人会同情他们,普通人只会远远地幸灾乐祸地看着那些没落的高官。

  一个靠武器和猎狗维持边境的国家,就是一座孤岛。人们随身携带的秘密之一就是逃跑的想法。他们心里没有岛之乐,只有逃离的愿望,不论代价多大,都要远离岛屿。既然别无他法,就只能拿生命冒险。与匈牙利的绿色边界以及与斯洛伐克接壤的多瑙河强烈地吸引着人们。他们将理性扔到脚下,不论多少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流传,大逃亡依然不断上演。绿色的边境线上,在收获小麦的季节,收割机之间能看到被击毙或是被猎狗撕碎的尸体,多数尸体上既有枪眼又有犬的齿印。多瑙河上漂浮的残肢,属于被船只追赶的逃跑者,身体被船桨绞碎。然而,逃跑的愿望却越来越强烈,上升到一种歇斯底里。对毫无意义的日常生活的厌倦,变成一种病态的希望,希望通过冒险在陌生的地方创造全新的生活。

  逃跑意识成为伴随日常生活的本能,人们把自己的国家看成临时居住地,早晚能逃出去的信念成为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这造就了大量的机会主义者。一方面,在事情搞定之前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另一方面,要努力做到事业有成:爬得越高,机会越大。利用别人对自己的依赖和影响力,利用对下级的压迫去谄媚和贿赂上级。很多干部都用“上台”作伪装准备逃亡,他们最终能够定居国外并非偶然,是长期努力的结果。

  他们自嘲地告诉别人,外逃是他们人生最大的奢侈,他们都曾是“具有高度社会主义觉悟”的人。众多高官逃跑后恐怕得重新定义政治觉悟这个概念了:社会主义觉悟的最高发展形式就是逃往资本主义。高干的外逃和普通老百姓绝望的逃亡不能同日而语,那是一种保险的交易,死亡风险为零。虽然大众没有这样的幸运,虽然逃离之前自由从未真正属于过他们,但是,看到高官与国家统治者背道而驰,他们还是会在一旁幸灾乐祸。

  每次坐火车从蒂莫什瓦到布加勒斯特,他国作为一种生活前景带来的巨大吸引力,会由朦胧渐渐变为清晰具体的画面。有一段路途,火车紧贴多瑙河,几乎是挨着边界行驶。所有人,无论男女老少,包括身着制服的军官和警察,都来到走廊向外注目。大家被催眠了一般,仿佛在集体瞭望他们的未来,仿佛冷漠的多瑙河是一个流动的、适合每个人的逃跑预言。所有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肃穆的氛围如教堂一般。

  宽阔的、左右摇摆的河流,不时现出几处狭窄的水面,肉眼看上去完全可以游过去。对面是南斯拉夫,是通往西方的中转地。我们能看到村庄,能看到树木在那里招摇,仿佛在挥手召唤人们。谁都不敢看别人的脸,皮肤不真实地紧绷着,像涂了层蜡,或是被冻住一般闪着微光。做梦的感觉紧紧攫住每个人。一个最基本的问题:逃,可是怎么逃?每个人怀着同样的心思,让车轮的轰隆声一度听起来像:“我要离开这儿,我要离开这儿。”不断地重复。多瑙河畔,车轮在铁轨上清晰地唱出它们的压抑,让人直想叫它们闭嘴,因为站在车厢的旅客就像被逮住的合唱团。过了多瑙河,所有人又默默回到车厢,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回到他们的现实生活中。

  我又一次经验了岛之乐的反面——岛之痛,其实我就没有离开过它。说到“幸”,我要探讨一下“幸福”与“幸运”,两者不仅不同甚至含义完全相反。“幸运”,是等待中最坏的事没有发生,是因为“幸福”根本不可能。“幸福”是持续的状态,是一段平坦的路面,是内心的承载,是一种感情定义,它基于自身巨大的奉献。“幸运”是一时的、外在的,与感情无关,常常来自无法解释的偶然。

  “幸运”的发生如同打响指一般飞快,人们往往在事后才反应过来,有可能是一会儿之后,也可能是几年之后。当人们追溯往事,才发现自己当时竟毫无察觉。一旦意识到自己刚才“如此幸运”,人们会体验到一种强烈的幸福感,即便如此,它依然是“幸福”的反面,因为它是无耻的、放肆的、从生活的外在设计中逃离的幸福。尖锐的幸福感令人眩晕,狂野地穿过身体,须立刻发泄出去,因为它无法淹没外在的目标。当外在目标将它覆盖并重新没收前,它会自己停下。

  尽管身处悲惨境地,“岛之乐”依然是一种私人的幸福,一种个人有意识的“大脑幸福”。它是可以通过理性创造的幸福方式,可以通过书本知识量身定做。但是,如果从书本上生搬硬套,对个人痛苦的日常生活也没有助益。我有很多亲近的朋友,我们经常一起阅读、讨论,用读过的书对照我们的生活。我们在通俗书籍中,在那些朴实的描述、详尽的分析和客观的评论中查对我们自己的悲惨生活,在诗歌和小说充满诗情画意的语言中见证这些悲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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