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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


  但你在鸭子吃饭与浑水时看到金马桶的事却不能说,否则你会让人厌烦,让人怀疑你有神经病。关于马尔堡,关于兰河边自找的恶心一个字都不能提,甚至和女友在冷饮店喝着兰河苏打水时,当她问你:去过兰河边了?你也只能简单地说句:是啊……听起来像啦啦。你赶紧换个话题,好像兰河是水,是街道,还是疾病,对你来说都无所谓。你保护着自己为兰河做的标记,沉默着,让别人以为你并没有特别留意这块美丽的地方,这个国家的当下。

  在兰河的鸭子之前,我还提到过,我在去马尔堡的路上认识了“英格·文策前往里米尼”。我不认为她在睡觉,她只是好几个小时闭着眼睛,那是她的工作。你认识英格·文策吗?她三十出头,金色卷发,脸颊瘦削,修长的脖子上挂着金项链,斜挂在她睡觉的方向,也就是白色睡衣的左肩带边。我不知道她眼睛的颜色,因为她始终没有睁开过眼睛。枕头和被子是暗黄色的。

  我走进车厢,顺着行驶方向靠窗坐下时,吸引我眼球的第一件东西就是她的白色睡衣,有三指宽的肩带,它和我到城里上女子中学前的那个冬天,外婆为我缝制的睡衣一样。英格的睡衣,就在我当年从村子坐火车走向世界时背着的大塑料口袋里。我还记得它从裁剪、缝制到成衣的全过程:料子不太够,上肩后睡衣显得太短。为了保证衣长,外婆决定给它上个肩带。肩带把睡衣加长了二十公分,但裸露的肩膀也不好看,外婆说,肩带有三指宽比较好,这样看起来像个有教养的四方领口。

  可是料子只够一指宽的带子,这样倒是更漂亮,她说,但穿着睡觉恐怕不大舒服。不过城里的水泥房不会像乡下的房子这么冷,而且在村里看着不大合宜的东西,在城里恐怕倒是合适的。反反复复试了几次,她终于把略窄的肩带缝上,满意地取下大头针,拿走剪刀和线,盖上缝纫机的盖子,把睡衣熨好,放进我装满了“城里衣服”的手提箱。可是几天以后,她又把它取出来,开始在肩带上钩花边,一种椭圆的孔形图案。

  蕾丝花边使睡衣看起来更“不规矩”,我相信她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永远不会知道,她用这椭圆花边把肩带加宽,配上更多的金银丝线,是想让睡衣显得更规矩还是更不羁。或许她只是因为闲着没事,就用钩花边来打发冬天漫长的时光。做针线时一定有一股吸力经过,因为蕾丝在她手下一排比一排更接近漂亮的雪花图案。耕地在冬眠,不再有脚印出现,露水与霜冻脆弱的美交相呼应。田埂的最外沿,雪是最美的覆盖。太阳和月亮像咬玻璃杯一样啃啮着雪地,让它长出锯齿形手指和脚趾。

  在当时看来,我的睡衣是扦着乡村冬日花边的城市睡衣,今天,如果穿在英格身上,那就是一件在城市穿的乡下睡衣:在面料短缺和对城市女子充满偏见的穷乡僻壤,睡衣成了有蕾丝花边的露肩低领衫。外婆做衣服最在意舒适度,总要比正常尺寸宽松一倍。这件短睡衣依然很宽大,我还以为料子很富余,只不过外婆在裁剪的时候把宽度当长度了。

  英格·文策就这样身着一件巴纳特施瓦本睡衣睡在穿行于德国各城市间的列车上。那件睡衣我一直没穿过,我把它放在了柜子的最底层。从蒂莫什瓦到布加勒斯特的一个冬夜,行程八小时的卧铺车厢里,我在陌生人身上又与它相遇。那是一趟死亡之旅:我走进候车室,三个警察等在那里,一个穿制服,两个着便装。制服警察没收了我的车票和证件后就消失了,留下我和两个便衣。他们要查我的旅行袋,我指着其他旅客堆成山的箱子、口袋和行李,拒绝搜查。我去布加勒斯特是和西柏林的编辑会面,电话里约的,肯定是被监听了。

  我家没电话,去邮局要的西柏林电话,填表后等了三个小时,这段时间足够通知到他们了。况且,国际长途窗口原本就是独立的,电话亭和国内的不在一起。我估计所有的国际长途都被监听,尽管多数都是表姐妹、长筒袜和问候之类的内容。便衣是情报人员,很清楚我去布加勒斯特做什么,他们是想没收我的手稿。其实手稿不在包里,早已经到目的地了,是一个朋友在前一天坐夜车带走的。但我包里的东西更危险,是一封给国际人权组织的信,是列着被监禁人员的名单。

  我包里装的不仅是我自己的几年徒刑,还有那些完全信赖我的人的。便衣告诉我哪儿也不能去,除非去见鬼,“睡牢房比车厢更好,因为床不会晃来晃去,除非地震……”,说到这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旅客们提起自己的行李,从候车室渐次走向月台。他俩嘀咕了一阵,其中一个伸出食指在地板上画了个圈,告诉我不能出圈,一步一厘米都不行,然后也离开了。旅客都到了外面的站台上,候车室高大、宽敞、空旷,空气中散发着跳蚤粉和氯的气味。我两脚间挪着旅行包,抬头看墙上的画。一幅是联合收割机的油画,农妇天真地笑着,小腿肚像粗壮的黄瓜。

  晚秋的园圃中总能看到这样的黄瓜,因为太苦,无人采摘。旁边是一幅工业主题画,工人阶级站在高炉前如沐浴在红色的晨雾之中,手拿长长的钢钎,脸骨呈几何形状,下巴被画成难看硬朗的三角形,像一个长着狗嘴的男人。我脸靠在墙上,闭上眼睛缓解一下紧张情绪。等我睁开眼时,鼻子前面有个蟑螂顺墙在爬,在角落的墙根处没抓牢踢脚板,摔到了地上。我看着它,没有好奇,没有所谓,我对自己也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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