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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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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触摸,两次释放 过去的一个个瞬间,如果我在当时就已参透,便不会鲜明而焕然一新地穿过我的当下。或许我当时应该不断重复经历,或者干脆避免让它们发生。每个事件都会有一段空隙,在这段空隙里我们绞尽脑汁思量,何时何地在谁面前应该说什么,还是应当保持沉默。在高压监督之下,大家开动脑筋想出一些不可能被禁止的方法:工厂开会时,或在审讯中,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厌恶,这是一种可见但无从证明的态度;被逼无奈时,说话却不回答,只把对方的问题拾起,不断重复其中的词句,带着它们在曲折的小路上奔跑,以达到欺瞒和迷惑的目的。或许我应当本能地与这纷乱保持距离,防止它完全到达大脑,在我所有熟悉的恐惧之上平添一份无知,伴随我的感官,让我对后果无法了然。 我想,我们的大脑中有一个保护装置,像铁路道口的栏杆,在火车疾速驶来之时可以关上。我至今仍为当时对事物的片面理解深感羞愧。当下在经过我时为未来交运的行李,我很少能够辨认。事后并不关心过去与当下,记忆中的当时和现在,转天也成为记忆。它们不会按时间顺序穿行在记忆中,而是以事物的多面体显现。不断变化的细节相遇后,重新结成对子,在每一个新组合中面貌各异。大脑中留存的最少许的记忆大肆抢劫,事后借人们想象中对事物的了解,恬不知耻地成为新事物。 这少量的记忆为着当时不必去做不值一说的东西,与当下讨价还价。与当下的结合体阴险地将过往的第三、第五或者第二十个立面暴露出来,它们曾藏匿在眼睛后面太近或眼睛前面太远的地方。记忆有自己的日历:过去很久的事情,在记忆中可能像昨天刚刚发生的一样。我要说:在触摸与释放的不断反复中,我在当下遇到了我的过去当下(Vergangenwart)。关于这一点我需要举例说明。 刚到德国不久,在开往马尔堡的火车上,我遇到“英格·文策前往里米尼”。我住在马尔堡大学的招待所,它位于兰河河畔的一个公园里。我望着河水,不断重复着啦——啦——拖着长音,直到河的名字啦啦像一首歌,在上腭水一般清凉。河中的砾石不深,墨绿色的公园里,房子白得发亮。在一个刚从贫穷国度跑来的神形疲惫的女人眼中,这景色之美让人害怕。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玩着啦啦游戏,尝试接近这暴露了我烦乱的完好地点。 我强迫自己信任此地,让目光平静下来,重新适应美的事物,不去想那些仍被独裁政权摧残的亲友。若不是眼前出现了三只白鸭子,我或许真的可以暂时忘掉一切:空洞的水流进鸭子黄色的嘴,它们摇晃着脑袋,划着蛋黄色脚蹼,尝一尝水滴,又吐出来。它们在吃水而不是喝水。鸭子的嘴成了黄金餐具,脚蹼变成金制的混水器。我长时间沉浸在这样的幻象中。当时独裁者还在位。我在罗马尼亚时,人们盛传齐奥塞斯库用金子做的餐具吃饭,浴室用的是金制水龙头。 现在和过去的细节就这样彼此相联系,过去当下突如其来、毫无道理、未经许可就出现在当下。我以前并不相信苦难国家黄金国王的传说。马尔堡之行后过了很久,人们在盘点他的财产时证实了这些,我才不得不信。为什么恰恰在兰河的鸭子身上,我看见了以前从未想过的独裁者的黄金餐具和水龙头。我想起工厂的午休时间,工人们在酷热难当或冷冰冰的车间里,在一汪汪机油坑之间,就着报纸包的变了味的猪油,神情黯然地啃着硬面包,白酒瓶从一个人手里传到下一个。 我一直以为黄金餐具的传闻是人们瞎编的,是穷人对富人生活的一种愚昧想象。然而在马尔堡,白鸭子金色的咂巴嘴儿和浑水让我感觉恶心。我对暴发户独裁者的鄙视由来已久,我了解他,也了解几十号工人,他们每天——包括在我看鸭子的时候——在油坑之间吃着变味的猪油。在德国的餐厅里,食物端上来之后,我不止一次忍不住流泪,想起工人们吃饭的情景,我很饿却没有胃口,想到那么多我爱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被剥夺了的东西有多少。 兰河畔的三只白鸭子作为过往向我走来,它们吃水的样子令我反胃,让我头晕。河面波光粼粼,河水上涨。在距离苦难千里之外的完好地点,令人厌恶的独裁者把他的金子一点一点塞进别人的五脏六腑,这不也是一种伤害吗? 当下与过往相互交叉,彼此剥离了意义,把对方拉到无以想象的规模。这时的人既癫狂又极端正常,神情恍惚,一边接受攻击一边保护自己,愚蠢的话语进进出出,内容却都一样。我对自己说,一个满身皱纹一脸忧郁的苦难国王不应当是三只鸭子的同谋,他犯下的罪行与它们毫无关系。也许关键就在这里:正因为无关,它才开启了兰河边反常的共谋关系。你可以闲逛,兰河可以流淌,几天后你可以对别人说,兰河之滨很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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