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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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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很多事物的思考,无论在村子的方言德语,城里的标准德语,还是罗马尼亚语,无论在西德德语还是东德德语,或是在书本中,都无法找到合适的词汇。内心的疆域无须言语的覆盖,它将我们带到词语无法驻足之地。最关键的东西往往无法言说,而言说的冲动却总在旁流淌。西方人认为,说话可以解决大脑的迷惑,但说话既不会打理玉米地里的生活,也不能安排柏油路上的日子。不能容忍无意义的事物,我也只在西方看到。 说话能做什么?如果生活的大部分内容已经失常,词语也会失落。我看见我曾拥有的词语失落,可以肯定,那些我可能拥有却并未拥有的词语,也会随之一起失落。不存在的和已存在的一样,终会陨落。我永远不会知道,人们需要多少词语才能完全覆盖额头的迷失,而当我们为它们找到合适的词语时,迷失又匆匆离它们而去。哪些词,须以何种速度备用,随时与其他词汇轮流交替,才能赶上思想的脚步?怎样才算赶上了思想的脚步?思想与思想的交流,和思想与词语的交谈,本来就是两码事。 尽管如此,表达的愿望依然存在。如果不是一直拥有这样的愿望,我不会想到要为奶飞廉取名,好用正确的名字去称呼它。如果没有这样的愿望,我也不会因适应环境的尝试失败而将自己陌生化。 物品于我一向很重要,它们的外形如同主人的影像。要想了解一件物品,只需看它的主人,他们之间密不可分。物品是从人的皮肤上剥离的最外层,如果它们的生命比主人更长久,逝者就会在他们遗留的物件中徜徉。父亲去世后,医院把他的假牙和眼镜转交给我。家中厨房一个放餐具的抽屉里,一直放着他的几把小螺丝刀。父亲在世时,母亲总是抱怨着叫他拿走,可他死后,螺丝刀在那儿一放又是好几年。这时,抽屉里的螺丝刀不再碍母亲的眼了。 主人已不在餐桌边,至少他的工具可以和餐具放在一起,逝者已去,生者不再拘泥于常规,手下也对他们生出些敬畏。有时我想,如果父亲能重回桌边,母亲兴许会容忍他用螺丝刀而不是用刀叉吃饭。父亲走后,院子里固执的杏树也扭捏着不愿开放。感觉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向外发散,只有少数几件物品会清晰地印在人们的记忆中,毫无道理可言,而且不直截了当。不是假牙和眼镜,而是螺丝刀和杏树一直在提示我们父亲已经不在的事实。我荒诞的目光走进杏树,在我长久的关注下,它们又秃又短的枝干,在我的视线中渐渐与螺丝刀混淆起来。如今,我已长大,但这些东西依然别有用心地纠缠在一起,和从前一样。 柏林太冷,不适合杏树生长。我在柏林生活,也并没有想念过杏树。无意中碰到一棵,紧挨着一座城铁路桥,人们一般不会往那儿去。它不属于任何人,最多属于这个城市。杏树立在路堤的一个低洼处,树冠与桥栏一般高,但离桥栏很远。要想摘到杏枝,得冒点风险伸长手臂去拽。每隔几天,我都会经过那里。对我来说,杏树意味着已经远去的一小块村庄,它到德国的时间比我长,仿佛当年有些树也厌倦了村子,悄悄从园子里溜走,来到这里。 远走他乡的树像背井离乡的人,在恰当的时刻离开危险的地方,找到一块不很恰当的土地,在一个错误的地方停下来,无法决心继续走下去。去商店的路两边都有人行道,我完全可以避免和杏树相遇。但既有了杏树,就不可能只去商店。我经常纠结是去看杏树,还是绕道走。我对自己说:去看看它今天怎么样了,或者,今天它该不会让我心烦吧。我去看杏树不为父亲,不为村子,也不为国家——不是受乡愁的驱使。树既不是负担也不会减轻负担,它站在那里,只是对时间的一种回味。和杏树在一起时,我脑子里沙沙作响的一半是糖一半是沙。“杏”(aprikosen)这个词很讨巧,听起来像“亲热”(liebkosen)。在与杏树无数次的相遇之后,我用剪报粘贴了下面的文字: 停车场的猫拖着脚步窸窸窣窣 五六爪印如合欢豆荚印上台阶 当年我们在村里嚼着歪杏 猫咪尖着鼻子围坐板凳 一双双眼睛玻璃杯样转动 毛发在梦乡随呼吸起伏 杏枝张开手臂发烧冰冷甜蜜破坏 我今天还在向停车场的猫咪问候 我并不指望这首诗能最终解释有关杏树的事情,它既不能否定也无法证明杏树问题对我的困扰。倒是其他作家的文字为我做了注解。既然糖于我一半是沙子,亚历山大·沃纳(Alexandru Vona)信手拈来的简洁而充满诗意惊怵的句子帮了我的大忙:“我想象那被加速的记忆的迷宫,如此包罗万象,却只需分秒,即便持续一整天或更久,以高度概括的形式显现(……)问题原本很简单:既然我们只需要一点点时间就可以再次体验它为我们保留的东西,那些时间都去了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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