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每一句话语都坐着别的眼睛 | 上页 下页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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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手表,我的表是开往城里的火车:每天有四列火车驶过山谷,第四班开走时正好是晚上八点,我就可以回家了。这时,天空开始啃啮青草,把山谷拉向自己,我必须在山谷被拉上去之前赶紧离开。在那些漫长的日子里,在辽阔的、放肆地碧绿着的山谷中,我无数次问自己,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在皮肤上捏出块块红斑,想知道我的腿和手臂源自什么材料,上帝何时会把它们从我身上拿走。我咀嚼叶子和花,希望舌头与它们成为同族,希望自己像花和叶一样通晓生命之道。我用通行的名字和它们打招呼。“奶飞廉”,是一种花茎里有奶液的带刺植物,但它并不认可,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 我试着叫它“刺肋”或“针颈”,不用“奶”或“飞廉”之类的字眼,此时,在正确的植物面前,所有错误名字的谎言中,面向虚无的缝隙打开了。我只是大声自言自语却不和植物对话,真是丢脸。在四列驶过的火车上,窗户被用力打开,旅客们穿着短袖站在车厢里。我向他们挥手,尽量靠近铁轨,好能看清他们的脸。旅客都是干净的城里人,一些女人身上的首饰和红指甲熠熠发光。 列车驶过之后,我飘起的裙子重又贴在身上,头被瞬间中断的气流搅昏,眼睛像是旋转木马骤然停下后感觉胀痛,眼球仿佛要被从额头拽走,被气流冷却后大得眼眶无法包住。我呼吸绵软,胳膊和腿上污渍斑斑,皮肤划伤,指甲被染成绿褐色。每列火车驶过之后,我都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更犀利地看清自己,也更厌恶自己。彼时,山谷的天空是一片巨大的蓝色垃圾,草地是一块巨大的绿色垃圾,而我是它们中间的一小块垃圾,毫无价值的一小块垃圾。方言中没有“孤独”这个词,只有“独自”,读“allenig”,听起来像“wenig”(少)。我,就是这样少,微不足道。 玉米地里也是一样:花序长着老人的白发,可以用来编辫子,玉米粒是破碎的黄牙。我身体簌簌作响,像尘土中空旷的风一样微不足道。嗓子干渴,头顶上陌生的太阳,像上等人把一杯水递给客人时手中的托盘。直到今天,绵延的玉米地依然会令我感到悲伤。无论乘火车还是汽车,每每驶过玉米地,我都被一种恐惧攫住。我紧闭双眼,怕玉米地会直挺挺地环行整个地球。 我厌恶执拗的田地,它们吃掉野草和野物,只为了喂饱蔬菜和家禽。每一块耕地都是无边无际的死亡形式的陈列馆,是绽放的尸体盛宴,每一片风景都在执行着死亡。花效仿着人类的脖颈、鼻子、眼睛、嘴唇、舌头、手指、肚脐、乳头,纠缠着借来蜡黄、灰白、血红或灰蓝的器官,在绿的陪伴下,挥霍着不属于它们的一切。缤纷的色彩从死者皮肤随意穿过,愚昧的生者虽乞求却不得。它们只愿傍在亡者身边,在凋零的肉体上盛开。我在凭吊死者时认识了蓝色的指甲和淡绿耳垂上的黄色软骨,植物已在那里长牙,等不得进入墓穴,在宅中最美丽的房间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它们的分解工作。 走在村庄的街道上,徜徉在房屋、水井和树木之间,我常想:村庄只是世界的花边,人应当生活在柏油马路的地毯上,地毯只在城里才有。我不想被这盛开的、铺张着所有颜色的陈列馆俘虏,我不要将自己的身体奉献给这贪婪的、用鲜花伪装的燃烧的夏天。我要离开花边,走上地毯,脚下是坚实的柏油路,死亡就无法从地下爬上脚踝。我要像城里女人一样涂着红指甲坐火车,穿优雅的蜥蜴头皮鞋走在柏油路上,听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就像我两次进城看病时见到的那样。虽然我熟悉农民,但我无法认同贪婪的庄稼地的生活,无法与映在皮肤上的叶的绿色妥协。我知道,庄稼养育我,只是为了将来吃掉我,它时时处处都在提醒,我们只是未来的死亡陈列馆的候选人。我不明白,大家怎能安心将自己交给这样的地方。 我的行为无法说服自己,思想不能令他人信服,已然是彻底的失败。我须将这样的瞬间撕开,口子大到人力所及之物无法填充。我挑衅赤身迎面而来的无常,却无力找到可以勉强自己顺应世俗的尺度。 脱离皮肤滑入虚无令人蒙羞。我曾试图融入周边的环境,让它打磨我,把我损耗、肢解到无法复合,如今看来这几近乱伦。我渴望“正常的交往”,又将它拒之门外,因为我无法做到对一切听之任之。我迫切需要达到心如止水,却又无从做起。外在没什么值得关注,它们从未在我思考之列,但精神的“迷失”则须掩盖。方言中除了形容身体的“慵懒”和精神的“深邃”之外,没有其他词汇,我至今也没有找到合适的词。并非所有事物都存在适合它的表达,人们也不总在词语中思考,我就是例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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