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魔术师 | 上页 下页
一二一


  托马斯想到了那些五光十色的歌剧院之夜。那些人此刻都在何处?活到战后的人,又在何处生活?慕尼黑将会重建,当乔治斯开着车,他们一路看到了重建的标志。他不知道这需要多久。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活着目睹这一天。这是克劳斯在战争结束时看到的那个城市。当克劳斯看到一个再度生机勃勃的慕尼黑,他会多么高兴,托马斯想到此处几乎落泪。

  当他想到要去东德时,海因里希闯入了他的脑海。他知道共产党领袖们仍然想要他的兄长回德国,并定居在东区。德国分裂了,正如曼家兄弟也分裂了。托马斯在美国备受尊崇,从这个国家的慷慨中获益颇多,他自然会站在西方的立场上。而海因里希被打上了永久的左翼烙印,他在美国不出名,不觉得有必要帮这个国家。

  托马斯决心不让美国人来告诉他,在德国哪些地方不能去。他知道阿兰·伯德想让他在记者发布会上宣布他不会去东德。即便他拒绝这么做,并对他的决定三缄其口,美国人也一定会把这事捅出去。到时就会有人说托马斯·曼被他的美国佬主子牵着鼻子走。

  假如他拒绝去东德的邀请,他知道自己将被德国作家鄙视,包括他的哥哥。正如乔治斯的提醒,他会被说成是美国走狗。他只有两个选择,或者被诽谤为一个拿名誉来换在华盛顿的影响力以及加利福尼亚的舒适生活的作家,或者被美国人视为不知感恩、背信弃义的人。毫无疑问,他宁可选择不知感恩和背信弃义。只要他愿意,就会去东区。

  次日上午,记者发布会再次聚焦他的东德访问计划。他看到阿兰·伯德独自坐在后排,胳膊搭在两侧的扶手上,姿态悠闲。托马斯朝他一笑,点头。他对记者们说,如果他去魏玛,那将是对德国统一的强调。因为德语并没有分成两个区,他不认为有理由不去访问德国的任何一处地方。

  记者发布会快结束时,有人问他究竟是何意图,他告诉众人,他其实已经做出决定。他将会去魏玛。他朝阿兰·伯德望了一眼,点了点头,一直等候在侧翼作为保镖的乔治斯·莫奇曼护送他离开房间。

  卡提娅和他坐下来用午餐时,聊起他们在法兰克福注意到的事,那就是菜单相当丰盛。即便在他们下榻的伦敦的萨沃伊酒店,菜单也因为战后配给而缩减了。但这似乎没有发生在德国。他觉得很奇怪,街上空空荡荡,但食物供应却恢复了,但也许只是在酒店如此。

  “我们会被迫,”当晚他们走进宴会厅时,他对乔治斯小声说,“和那些不久前沾满鲜血的肥手握手。”

  在法兰克福,轻松欢快的气氛已经令人不适,而这里是他的故乡,他更觉不安。在他的梦想中,他以为会见到一个崛起的德国,像这样的晚宴,应该有新一代的人参加,他们正在紧张地准备重建民主。但他觉得宴会厅里都是些养尊处优,愉快而惬意的中年人。他们红酒和啤酒喝得越多,说话越大声,笑得也越兴奋。汤上来了,然后是鱼,接着又上了几道肉食,有大盘猪肉和烤牛肉。他望着周围这些如今在慕尼黑手握重权的人正在大快朵颐,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人急切地叫人给他的牛肉浇上更多的肉汁。

  他在脑海中听到了克劳斯回到酒店后激动地谈论着他将要写的《新德国》,他将在此书中好好描述宴会厅的氛围。坐在他右侧的卡提娅正在与乔治斯·莫奇曼聊天。他们似乎都没注意其他人。而坐在他左侧的那个高官,初次开口就言谈无趣,托马斯再也不想与他交流。他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随着一道道菜上来,吃着自己的食物。

  他想着他熟知的那个慕尼黑,那是年轻艺术家和作家的城市,咖啡馆中激烈的辩论通宵达旦,那是卡提娅父母的城市,他们是开明人士,对离经叛道和高雅文化全都接受。在那个旧世界中,不管是在小杂志上发表了诗歌的诗人,还是在街头被人认出的制作了木雕的艺术家,都能获得名声。在慕尼黑,每个人都有绯闻。当这个大都会发生通货膨胀,甚至连钱都不再坚挺时,人们却越发热爱社交,越发在性事上无所忌惮。

  他想,金钱在这个大厅里是坚挺的。当甜品上桌,侍者们端来大碗冰激凌浇在馅饼和圆饼上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这不是那个有着纤敏的灵魂和高雅的社会肌理的慕尼黑,而是巴伐利亚乡村的粗俗进了城。宾客们是如此怡然自得,以至于片刻后,无人再注意他这位贵宾。他看着他们的嘴开开合合,发出哄然大笑,举手投足间的倨傲,彼此间下里巴人的交流。他想,他们和他们这样的人会成为主流。他可以畅所欲言地谈论歌德,但这才是未来。

  他认为离开时不必正式告别。他对莫奇曼示意,他与卡提娅会悄悄地走。但当他起身时,他看到了阿兰·伯德,身边一左一右地站着两个穿美式西装的人,似乎打算拦住他们。

  “我不想再看到此人。”他对莫奇曼说。

  “现在往回走,”莫奇曼小声说,“赶紧朝洗手间的门走,那里有边门可以出去,别停下。”

  美国人朝他走过来时,托马斯转过身,装作要去洗手间。他一离开大厅,卡提娅和莫奇曼就跟了出去,莫奇曼带他们来到室外。

  “我们走路回酒店应该更方便。他们怕被人看到,不敢再来骚扰你。”

  早晨他们商量好,行李先悄悄地放上别克车,然后车子绕到后面接上他们。他们会在拜罗伊特过一夜,然后进入东区。

  在拜罗伊特的巴伐利亚霍夫酒店,当莫奇曼要求经理对他的客人敬如上宾,经理立刻变得低声下气,一再来到他们的餐桌前询问是否还需要别的。早晨,托马斯希望他们可以在此人出现之前离开,但他却在楼梯底端等着他们,陪他们去早餐厅,等他们的行李被拿下来时,他还守在大堂里。

  “我有一个请求,”他说,“如果您能在黄金贵宾册上签名,将对我们意义重大,我们将不胜荣幸。”

  他已经把名册放在了大堂的架子上。

  “我们不太把它拿出来,”他说,“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经理翻开名册,递给托马斯一支笔。他签了名,写了日期,又往前翻了翻,发现都是空白页。

  “我们留了十六页空白,”经理说,“每一页代表您流亡的一年。”

  托马斯又翻了几页,看到了之前的签名,每个人都占了一页。他看到希姆莱的签名页,然后是戈林,还有戈培尔。

  “都是贵客。”他对经理说道,经理双手合十,成功地让自己露出喜忧参半的神情。

  在车里,乔治斯愤怒了。

  “他们应该烧了那本名册。这是他们擅长的事。他们知道怎么烧书。”

  “请尽快带我离开这个国家。”托马斯说。

  莫奇曼说他已经得到指示,该从哪个关口离境。

  “如果我得到了这样的指示,媒体想必也得到了,”他说,“但还有一条路可以过境,我们不会被人注意。”

  “你认为我们应该来瑞士居住吗?”他问莫奇曼。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