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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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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他们,他摸着、嗅着她的衣服,从中得到慰藉,他没有送走任何属于她的东西。他说,他早晨写作,然后在当天余下的时间里就想着她。在她死后,一切都不同了。 他对托马斯和卡提娅说,他收到了朋友的一封信。朋友在信中说,在这个全世界共同经历的可怕时代,她只想要一个通风的坟墓,一具柔软的棺材,上面挂一盏阅读灯,最重要的是,不要有回忆。他说,他的感觉差不多,只除了回忆的部分。他想要他的回忆。 托马斯要在一九四五年五月底做一个讲座,题目是《德国与德国人》,这是他在国会图书馆的职责之一。他并不指望总统或第一夫人会来出席讲座,但他以为他们会读一读提前打印出来的演讲稿。他写演讲稿时,心里想着罗斯福,他从阿格尼丝·迈耶那里得知,总统仍然把全部心思放在打败日本上,对欧洲的未来没有任何具体设想。 托马斯想,德国将会被打败,并被迫认罪。每个有军衔的人都会入狱。这个国家已经成了废墟。 “纳粹确保,”他写道,“德意志帝国不能被完整地拯救,只能分崩离析。不存在两个德国,一个是好德国,一个是坏德国;只有一个德国,美德被狡诈的恶魔腐蚀成了邪恶。这个邪恶的德国正是那个遭遇了不幸、犯下了罪行的好德国转变、颠覆而来的。” 甚至当他与卡提娅在海边散步时,他也在心中默默地与罗斯福对话,思考着如果他们在华盛顿见面,自己将对他说什么。于是四月间,当罗斯福的死讯传来,他便消沉了。他认为,别无他人能领导盟军对德国保持一种平衡的态度。没了罗斯福,斯大林和丘吉尔是干不好的。他不认为杜鲁门拥有罗斯福的能力。 他一度考虑是否将华盛顿的演讲变成对过世总统的颂文,但阿格尼丝·迈耶告诫他说,这只会在杜鲁门阵营中树敌。 他想,他想说的话,也许在这个阵营两极分化的时候,显得过于复杂而不会被人重视。他认为全体德国人都应该被谴责,他想要提出,德国文化和德语中包含了纳粹的种子,但也包含了一种新民主的种子,它将会催生出一个完整的德国民主。他提到了马丁·路德的例子,将他作为德国精神的化身、自由的代言人,但他自身也包含了自相矛盾的因素。路德是理性的,但他的演讲毫无节制。他是一个改革家,但他在一五二四年对“农民起义”的反应是疯狂的。他种种愤怒和愚蠢给了纳粹启发,但他自身也包含了一种心理——愿意改变,愿意接受理性,愿意有能催生新德国的进步。 他写道,路德身上有两种极端,但也有治愈的双重性。德国人正是以他的形象被塑造。不明白这点,便不了解这个国家及其历史。 他读着演讲稿,叹了口气。他在华盛顿的影响力,有赖于罗斯福对他的肯定。罗斯福认为如他这般理性的人,如今正有用武之地,因为善恶之争应该被实用性的讨论所取代。罗斯福走后,托马斯想进行的那种论证,即在所有错综复杂的问题上唤醒过去,并对当下表达出微妙主张,将被那些取代了他的人视为模糊、无关。 托马斯决定,他将去华盛顿做出敷衍的演讲,装作它很重要,但他知道,将此事视为空洞的表面文章的,并不只有他一个人。 当消息传来,希特勒死了,德国彻底投降,托马斯给海因里希打了一个电话,邀请他来用晚餐,并在自己家中过夜。这些天,海因里希在电话里显得疲惫,声音虚弱。但这次他想争论。 “现在我们将看到英国人和美国人的真正面目了。”他说。 “也许还能看到德国人,”托马斯说,“会有审讯的。” “他们会把这个国家变成一个大美国。一想到军队给孩子们发糖果,我就觉得恶心。” “如果我有选择……”托马斯欲言又止。 “什么选择?”海因里希问。 “选择我的国家被美国人解放,还是被俄国人……” “你会拿到糖果的。”海因里希打断他说。 当托马斯告诉卡提娅,海因里希不想来时,她说她过几天去看他。 “我们有香槟,”她说,“但我想等几个孩子回来。我时常梦想着,我会在一个普通的傍晚,用普通的食物和酒,可能还有普通的蜡烛,来庆祝希特勒的倒台。我们可以有一个希特勒不希望我们拥有的傍晚。” “普通的?”托马斯问,“在所有这一切发生之后?” “只一晚,”卡提娅说,“我们就假装一下。同时,我还有我们很喜欢的温巴赫酒庄的雷司令酒。我们聊天时就冰着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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