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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他看到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心知他们在想,他藐视了他们。

  “我们请你严肃对待此事。”年轻人说。

  他微笑点头。如果这事发生在任何欧洲国家,他有理由害怕。但在这儿,他只需要与这两人虚与委蛇即可,不说明显是虚假的事,不羞辱他们的智商,但也不说可能会给布莱希特招致祸患的话,不提他俩之间的不和。

  “去年你和布莱希特先生见过多少次?”

  “有时我在德国文学圈的聚会上见到他,但我们没有聊很多。”

  “为何没有。”

  “我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我的注意力都放在工作和家庭上。任何人都会告诉你,我不爱社交。”

  “能否告诉我们,你与布莱希特先生的谈话内容,包括最简短的。”

  “你可能会觉得奇怪,但我们都没谈过文学,更别提政治了。我们可能谈的是天气。我说的是真话。我们的谈话很随意也很礼貌。我们是德国人,天生不会饶舌,我们是作家,习惯处处提防。”

  “您现在处于提防状态吗?”

  “任何被联邦调查局调查的人都会提防的。”

  调查又持续了一个小时,其中提到了托马斯与罗斯福夫妇以及迈耶夫妇的关系,仿佛这事也有疑点似的,又有若干次旁敲侧击问到托马斯与布莱希特的见面,以及他对布莱希特剧作的看法。

  他觉得最后的问题尤其奇怪。

  “如果我们使用‘工人阶级’这个词,您觉得是何意义?”年轻人问道。

  “一九一八年我在慕尼黑时,城市里发生了苏维埃革命。那是在通货膨胀之前。当时我们在城市里过着宽裕的生活。我们害怕革命,正如我们后来害怕法西斯。这次革命不了了之,但它是以工人阶级的名义展开的。”

  “现在那个工人阶级在哪?”

  “和纳粹在一起。”

  “布莱希特先生会赞同你吗?”

  “这你得问他。”

  “我们在问你。”

  “我觉得他也许对这个问题有看法,但会比我的看法更为微妙。”

  一天傍晚,在圣莫尼卡的德国人聚会上,出席的大多是作曲家和音乐家。托马斯注意到了作曲家阿诺尔德·勋伯格,他之前也与他见过一面。现在他们愉快地聊了片刻。

  托马斯开始出席他认为勋伯格也会出席的社交场合。他觉得在所有说德语的艺术家中,勋伯格是最重要的。

  勋伯格发明的十二音技法,最为明确地创立了古典作曲的无调性理论。德国音乐因他而有了根本的改变。

  托马斯并不想和他亲近,或与他讨论自己的作品。他想观察他,从他身上获取一种形象。从最初的第一次相遇,他就几乎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在他的小说中,他想象了一个在一九二〇年代生活在德国的作曲家。此人与某种黑暗力量签约,让他的伟大抱负得以实现。他看到了这部书的雏形。他的叙述者将会被取名为蔡特布罗姆。他是一个德国人文学者,也是一个著名作曲家的朋友。小说中的蔡特布罗姆,将会是一个观察着、留意着、审视着的人。另一个主人公,那个天才作曲家,将会是一个黑暗、不可知的形象,被鬼魂缠身。他招来毁灭,最终也毁灭了自己。认识他,将令他周围的灵魂枯萎。

  当托马斯在花园里用早餐时,加利福尼亚的天空是多么美好,早晨是多么柔和,这种美如此充盈、无瑕,并没有潜在地改变他的思想,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笑了。相反,灰色的天空、多雨的春季、漫长的冬季、伊萨尔河上粼粼的波光,或是吕贝克顽固的天气,已经塑就一种稳定的感性,它无法被天堂中持久的魅力所影响或改变。因此,他的小说呈现不出任何他离开德国的迹象。

  托马斯和卡提娅每天看新闻,读晨报,中午和傍晚听广播。他发现他们的心情会随时因一次失利或胜利而改变。当轴心国军队在东线暂时取胜,他们都垂头丧气,但当联军轰炸鲁尔河、柏林和汉堡的消息传来,他们开始幻想战争会很快结束。

  同样,孩子们的信和电话也能让他们的心情起起落落。伊丽莎白密切追踪着战况,尤其是意大利前线的战况。已经去了纽约的莫妮卡的来电却很好笑,讲了许多她的倒霉事,还有她与房东、出租车司机的争执。有时候这成为轻松一刻,因为她绝口不提战争。

  “她在打她自己的小战争。”卡提娅说。

  因为米夏埃尔没有保持联系,卡提娅开始给格蕾打电话,而格蕾让弗里多在电话上跟祖父说话。戈洛在伦敦,在美国广播公司的德语部工作。他的来信有多么工整,埃丽卡的来信就有多么潦草,她四仰八叉的字能划到信纸边沿。克劳斯来信比别人更少。有时能看出他是在深夜写的信,许多句子被军队审查人员划掉了。

  阿格尼丝·迈耶在电话中对托马斯说,每一个说出口的字都要谨慎,哪怕是私下里说的。华盛顿有些人计划彻底摧毁德国,令其工业永不复使用,让德国人被胜利的盟军统治。她说,他不久应该站出来反对此事。

  一九四四年十二月,内莉过量服用药物。海因里希发现她时,她已不省人事。她在被救护车送往医院的路上死去。海因里希说,他看到她时,她平静、美丽。

  仍住在洛杉矶的那些德国作家来参加她的葬礼,布莱希特和德布林也来了。仪式简短,海因里希抹着眼泪。他准备独自回家时,托马斯和卡提娅跟着他,用他们的车把他带到太平洋帕利塞德。午餐后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然后他们送他回家。

  内莉过世后,海因里希一直提起她。他说她是多么心善,没有旁人能像她那样照顾他。

  “她在美国过不下去,”他说,“她在美国过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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