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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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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笑了。 “我想也是。” “你不需要保持沉默,只要明白这个更宏伟的计划就好。没人会让你别反对政策,也没人会让你不赞成美国参战。你只需要明白这个战略就好。” “这些话是总统说的吗?” “罗斯福总统想再见见你和你的妻子。请你留宿白宫的事正在讨论中。他会知道你已经被谈过话了,因此他不必再向你重复我刚才说过的话。同时,你知道,你通过我妻子提出的任何私人要求,只要能办到,都会获得批准。” “那些德国移民,包括我哥哥在内,在好莱坞遇到了麻烦。合同没有续签。此事能有办法吗?” “我们控制华盛顿都不容易。我们对好莱坞没有多少影响力。” “毫无影响力?” “只有一点。我的妻子可以让你哥哥和华纳兄弟公司签约,这有某种新事物的价值,也是爱国的表现,但她无法命令他们续约。第一次她已经格外施压了。她不能隔了一年再去做同样的事。他们也是生意人。” “你可以提一下吗?也许……” “不,我不能。完全不行。” 托马斯第一次发现尤金·迈耶的强硬,而之前这种态度一直被仔细地隐藏起来。他近乎愉悦地看到这个报社创办人的脸上显出精明市侩的神情。他心想,是否不该提华纳兄弟的事,而应该要他帮助米米和戈斯基。但如今为时已晚。 他们起身准备离开时,尤金走到他跟前。 “布兰奇·克瑙夫最近来过华盛顿,我们和她一起用了晚餐。她告诉我们,你的书卖得非常好,赚了很多。她说,正在策划一次巡回演讲,这能赚上一年的薪水。我们很高兴听到你这么成功。” 托马斯没有回应。 他与尤金告别时,越发相信应该搬到加利福尼亚去。如果权力是在华盛顿,那么他离华盛顿越远,离所有这些阴谋诡计和半遮半掩的事越远,对他和他家人就越好。 尤金·迈耶没有明说,却令他知道,他是被监控的。他的发言被关注,他的采访被研究。他喜欢他所认识的那个罗斯福,但当他想到罗斯福让尤金·迈耶来与他谈话,却不用自己的名义,他的喜欢就少了几分。 当他见到埃丽卡时,这个成为临时元首的想法可以当故事讲给她听。也许她的老父亲并不如他表面那样脱离实际和高蹈世事,至少在某些人眼中不是如此。他笑着想到,有人既然能想到他可以当一个有用的元首,那么一定还怀有其他一些想法,而这些想法并不都是明智的。 托马斯惊讶地发现搬运家具的人手脚十分麻利,他们小心地处理每一件东西,还想出了一个打包书籍的方法,等他到了加利福尼亚,书都会摆放得井井有条。当他们把他的桌子从书房里挪出去时,他很想告诉他们,这是从慕尼黑的房子里来的。当他们打包大烛台时,他也可以加一段故事,他们是如何把它从吕贝克带来的。但他们不想听故事。家具会被车辆运往美国的另一端。几小时后,房子就腾空了,好似他们从未住过。 他们在洛杉矶落脚后,他和卡提娅打算去看看太平洋帕利塞德的一处出售的地块,那地方靠近圣莫尼卡。他们已经租了一段时间房子,如今决定自己建一栋。他们选了朱利叶斯·戴维森为建筑师,因为他们看了他在贝莱尔改建的房子,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喜欢他沉着的样子。他们说话时,他总是移开目光,好像需要考虑他们的话,然后当他们等待回答时,他会眼神迷茫地望向远处。 “我们的建筑师有神秘的内心生活,”卡提娅说,“这是一件好事。” 托马斯和卡提娅跟着戴维森巡视房基,想象着即将建起的房子。托马斯梦想着他的书房,书桌会在哪儿,书架又会在哪儿。 他注意到戴维森穿得很美,他差点想让卡提娅问问他的西装是从哪买的。但他只是提醒戴维森,他不想自己的书房有落地窗。 “我要在暗处,”他说,“不想朝外眺望。” 他做了一个伏案写作的动作。 “我还要和你谈谈你提过的那个入墙式留声机,”托马斯说,“在盛夏,我想放一些悲伤的室内乐,清晰响亮,能唤起冬天。” 虽然他们商讨事务都用德语,但戴维森更像一个美国人。就连他巡视地基的步伐,也毫无德国人的犹豫和警惕。他的举止犹如是在大草原上度过童年,后来才成为美国人。他了解规划法律,也认识执法的人,仿佛洛杉矶是个村子。他谈论钱的方式很是随意,没有一个德国人敢这样。 托马斯突然想到,他的某一个孩子也许也会如此这般浸润在美国中,然而当他把他们逐一想了一遍后,觉得他们每一个都固执地坚持日耳曼的灵魂和日耳曼的品德,如果这些仍然存在的话。 “它看起来很小,直到我用脚步丈量了一下,”卡提娅说,“才发现其实很大。” “会是一栋大小适中的房子,”戴维森说,“不过舒适,敞亮,足够一家人居住。” 他们在能眺望群山和圣卡塔丽娜岛的地基上巡视时,托马斯注意到角落里长着一株光秃秃的小树,树顶的树枝上挂着黑色的腐烂的果实。他问戴维森这是什么树。 “石榴树。你看到的是长在高处的果子,已经被鸟啄空了。待到春末,这棵树会在蜂鸟的帮助下开出花来,然后在早冬你就会看到石榴果了。” 托马斯从戴维森和卡提娅身边走开,像是要去看看房子的背面。在吕贝克,石榴果是运糖的货船运来的,装在木箱子里,每个单独包着米纸。一连几个月,他的母亲都会想方设法把果子做进每一餐中,不是沙拉,就是果酱、甜点。再后来这些就消失了。她让他们的父亲去问,但没人能预测石榴果何时才能再来吕贝克。 他知道怎么把一个石榴切开,把鲜红饱满的果实装进碗里。他想,如果这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那么已经足够。她也是从巴西的帕拉蒂的厨房里的女人那里学来的。诀窍并不是用勺子把果实挖出来,而是把果皮朝后扳开,轻轻利落地把果实挤出来,再除去包裹果实的白膜。 他喜欢石榴甘甜之余的干涩,也喜欢这颜色。但他此刻回想起来的,是母亲的欢快之情,是她听说从巴西运来鲜货时的声音和愉悦。当她知道老家的一丁点儿——也许是最好的那一丁点儿,已经漂洋过海到达她身边,她的日子便充满快乐。 他想,搬到加利福尼亚,就是冥冥之中住在类似塑造了茱莉娅·曼的气候中。他寻思片刻,想告诉海因里希这棵树,看他是否也记得那一碗碗鲜红的果实。但他不想说太多关于在建的新房,免得会让哥哥更不愉快,因为海因里希终于接到通知,他撰写剧本的合同未能续签。 他穿过草地朝戴维森和卡提娅走去,他们正站在一株高高的棕榈树下,此时他想起古希腊神话中的石榴是有意义的。他想那是和死亡、地狱有关①,但他不太确定。等到他的书拆箱并放上这边书房的书架,他就会找到一本来自慕尼黑的书,一本古希腊神话词典。他会等到房子建成,一家人住进来,那时他将愉快地想到,到年底他就能吃到这种几乎已经忘却了的水果。 ﹛① 希腊神话中,冥王哈得斯给佩耳塞福涅吃了一个石榴,导致她不能全年和母亲相守,每年有三分之一时间要待在哈得斯身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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