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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她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背对着门。她似乎很兴奋。

  “我当时想到,”她继续说,“我们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和我。我想嫁给一个合适的德国人,外表要像你这样,而不是像古斯塔夫和韦费尔那样总是一脸沉郁。就连格罗皮厄斯也是这样,虽然他不是犹太人。几千年的哀伤史能最终拖垮一个人。”

  托马斯觉得他也许应该提醒她,不要在纽约任何的公共场所发表这种看法。

  “我想要为你打理家政,”她继续说,“我一直觉得你比你哥哥更英俊。现在我们亲近了,我对你的感觉更确定了。”

  托马斯寻思着,若是风流男士,也许应当说几句话回应。但他只想记住她说的每一个字,好过后去向卡提娅复述。

  在餐桌上,阿尔玛信马由缰地从一个话题跳到另一个话题。

  “我认为自称生病的人就应该真的得病,”她说,“如果古斯塔夫鼻子上长了一颗粉刺,他就觉得自己完了。我想他是勇于坚持信念的,因为他年纪轻轻就过世了。他确实病了。但此事仍然令人吃惊,因为他病了那么多次之后才真正生病。”

  托马斯想,她这样说马勒真奇怪。过世三十年后,他已经跻身伟大作曲家的行列。阿尔玛随意谈论着他,好似她曾经嫁给了一个可怜人。他望着她闪闪发光的眼睛。她一定曾经以这种天马行空的闲言碎语令马勒的生活焕发光彩。

  “古斯塔夫也会沉默下来,就和你刚才一样。这是一种蕴含力量的沉默。我问他在想什么,他会说:‘音符,颤音。’你又在想什么呢?”

  “词语,句子。”托马斯说。

  “布丁和我想要你和卡提娅去洛杉矶住。我们决定去那里定居。布丁要写剧本,或至少有此打算。我们看了那里所有人的名字,除了勋伯格夫妇,我们没人可以聊天。”

  “勋伯格夫妇是什么样的人?”托马斯这么问是为了转开大家的注意力,因为海因里希和内莉也打算去洛杉矶定居,而且他们并不在阿尔玛的聊天名单上。

  “他们是纯粹的维也纳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只关心他的音乐,其他都无关紧要。哦,还有后代。他还关心那个,她也是。他俩都是心思单纯的人,说的话都很有意思。这就是维也纳人。”

  托马斯隔着桌子看到内莉的连衣裙的一条肩带从她肩上滑下去了,露出了一部分胸罩。正如他发现阿尔玛·马勒的挑衅的语气令他想起他已经失去的德国,他也为内莉的莽撞而觉得有趣。阿尔玛就像是慕尼黑那些咖啡馆里的波希米亚年轻女子,内莉则把在商店或酒吧工作的德国女人的腔调带到了大西洋对岸,这种腔调轻浮中带着一丝轻蔑,说明其主人能看透大多数形式的伪装。

  他听着这两个女人说话,就像吃着来自童年的不同的食物。

  “我渴望去晒晒加利福尼亚的阳光,”内莉说,“难道我们不都是吗?洛杉矶一定有很多汽车,我喜欢汽车。大家都说美国生活精彩。哎,他们是没来过普林斯顿,我只能这么说!上星期我很想喝酒。不只是喝酒,而是去酒吧喝。于是我沿着马路找。然后我找到了什么?一家酒吧都看不到。我问了一个人,他告诉我,普林斯顿没有酒吧。你们能相信吗?”

  “你自己出去找酒吧了?”阿尔玛说。

  “是的。”

  “在维也纳,我们对这种女人有一种说法。”

  内莉起身慢慢走出房间,她的饭菜还没吃完。

  “在所有第二维也纳乐派的作曲家中,”阿尔玛对托马斯说,“最有天分和创造力的是韦伯恩。但当然他不是犹太人,所以受到关注很少。”

  “可是他没有写过歌剧。”戈洛说。

  “因为没人请他写。为何没人请他写?因为他不是犹太人!”

  卡提娅把双手放到桌上,沉重地叹了口气。海因里希和韦费尔都神色不安。

  “我的妻子,”韦费尔说,“小酌几杯后就爱说犹太人坏话。我曾经希望她不会把这毛病带来美国。”

  从另一间屋里传来碰撞声。唱片机的针掉在了一块金属上,因为音量调得很高,发出的噪音令人难忍。不久又传来吱吱的摩擦声,唱片针没有在唱片上放好,爵士乐在整栋房子里回响。

  内莉端着酒杯走进餐厅时,卡提娅大喊:“把那个关掉!”

  “我想要在傍晚放点热情的东西。”她说。

  她脚步不稳地走到海因里希椅子后面,抱住他的脖子。

  “我爱我的海因里①。”她说。

  ﹛① 海因里是内莉对海因里希的昵称。﹜

  卡提娅走到另一间房间,关掉了唱片机。

  “我觉得现在我的妻子应该去睡觉了。”海因里希说。

  他艰难地起身,像是身上有什么病痛。他从内莉手中拿走酒杯,放到桌上。他牵起她的手,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然后走出房间,没对任何人道晚安。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他们上楼去了。

  “我刚才正在说,”阿尔玛说得仿佛她被打断了似的,“我对舒曼从不怎么感兴趣。我不喜欢他的交响曲。不喜欢他的钢琴曲。不喜欢他的四重奏。特别不喜欢他的歌曲。我觉得你永远能凭歌曲来评判一个作曲家。我丈夫的歌曲就很精致,舒伯特的也是。我喜欢某些法国歌、英国歌,还有几首俄国歌。但不喜欢舒曼的。”

  “我的父母很喜欢他的《诗人之恋》,”卡提娅说,“以前经常在家里放。我很想再听听。”

  戈洛开始朗诵:

  从我的泪水中开出
  许多盛放的花朵,
  于是我的叹息变成
  一首夜莺的合唱。

  “啊,海涅,”阿尔玛说,“他是一个优秀的诗人,舒曼用他的作品真是聪明。可是它并没有对我唱歌,无论有没有叹息。如果洛杉矶没有舒曼——我觉得不会有,那么我会是个快乐的女人。”

  没人提到内莉放的唱片。托马斯为阿尔玛和韦费尔订的车来了之后,他们就告辞了。他们让曼家夫妇答应会考虑搬到加利福尼亚,住在他们家附近。

  “可是不能有舒曼,记住!”阿尔玛大声说,“不能有舒曼。”

  她唱着他某首歌的开头,上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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