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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


  在这一年,托马斯注意到阿尔明有所变化,他个头长高,肩膀变宽,开始刮胡子了。他想,他的朋友已经变成半个男孩,半个男人。这让托马斯对他越发心神荡漾。深夜,他确定表白的时机已至,决定把新写的情诗给阿尔明看。诗中的那位心上人,一目了然就是阿尔明。

  在这首诗的第一段,托马斯写了他的心上人对音乐侃侃而谈。第二段他写了他的心上人谈论诗歌。最后一段他写了他所爱的对象把音乐和诗歌的美都糅入他的嗓音和眼神中。

  他们在一个冬日里散步,潮湿的风在树叶尽脱的林子里震颤着,呜咽着,他们按着帽子,低着头抵挡劲风。托马斯把新诗放在外套口袋里,他知道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但此刻不可能拿出来给朋友看。阿尔明正在说他回家后要做的趣事,他要从楼梯扶手上滑下去。他听着就像个小孩。托马斯心想还是把诗烧了的好。

  在其他日子,特别是当吕贝克正在举办音乐会,或是托马斯把歌德的一首情诗拿给阿尔明看时,阿尔明会变得更严肃,更沉思。当托马斯试图描述他对《罗恩格林》序曲的感受时,阿尔明用好奇的目光端详着他,不时点头,让托马斯知道自己完全能够体会他描述的情感。他们一路走着,托马斯满足地想到他俩都在思考音乐的力量。他身边的同伴正是他梦寐以求的。

  他写了一首诗,诗中的爱人与他的心上人一同默默地行走,心里想着同样的事,只有风的声音将他们分开,只有光秃秃的树枝提醒他们一切都不会长久,除了他们的爱。在最后一段,诗人请他的心上人与他永远生活在一起,以此抗拒时间,一同走向永恒。

  托马斯知道,阿尔明经常被同学嘲笑他们的友谊。他被视为缺乏男人味,太自负,对诗歌太感兴趣,对家族在吕贝克的旧日地位太过自豪。他知道阿尔明对此只是一笑了之,不认为有任何理由不该把托马斯视为至交。显然阿尔明对他有真情。那么托马斯把那些诗给他看,或以其他方式对他表白,阿尔明应该不会感到惊讶?

  一天在学校里,当老师背转身去时,阿尔明回头朝他一笑。他的头发刚洗过,皮肤干净而有光泽,眼睛亮晶晶的。托马斯觉得他正在变得惊人美丽。他想阿尔明也许对他同样在意。他从未对别人这么笑过。

  次日他们计划了一次散步。那天风很轻,阳光时有时无,他们朝码头溜达过去。阿尔明心情很好,兴奋地说着他和他父亲以前去汉堡的一次旅行。

  他们往前走,一路避开马、马车和装木料的人。他们止住脚步,看到从一辆小马车上掉下来几块木料,赶车人不得不停下来请周围的人帮他把木料装回车上。赶车人越是恳求那些码头工人,他们越是辱骂他,他们说的方言让托马斯和阿尔明都笑了起来。

  “我也想和他们这样说话。”阿尔明说。

  有人上前帮助赶车人,但车上又掉下几块木料。阿尔明对这一幕越发入迷。他笑着,胳膊搂着托马斯的肩膀,随即又搂住他的腰。这些人把木料重新装起,可另一些又掉了下来,这引发了阵阵嘲笑。阿尔明抱住了托马斯。

  “这就是我喜欢的吕贝克,”他说,“在汉堡一切都井然有序,都很现代,到处都是规矩。我永远都不想离开吕贝克。”

  托马斯看着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摆放木料,突然觉得他应该以某种方式回应阿尔明的拥抱。他想转身抱住他,但又觉得无法自然地做出这个动作。

  他们朝一排旧仓房走去,接着转进一条小路,那里没有车辆,没有人迹。阿尔明说他们可以从这条路走到水滨,去看看港口有哪些船。

  “我给你看点东西。”托马斯说。

  他从大衣口袋拿出两首诗递给阿尔明,阿尔明默默地读了起来,神情十分专注,像是有什么词句令他感到费解。

  “这是谁写的?”他问,他读完了那首把心上人比作音乐和诗歌的诗。

  “我写的。”托马斯说。

  阿尔明开始读第二首,他没有抬眼。

  “这首也是你写的吗?”他问。

  托马斯点头。

  “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我只是写给你看。”

  阿尔明没有回应。

  “我是写给你的。”托马斯低声说道。他想伸手碰碰阿尔明的胳膊或肩膀,但他没有动。

  阿尔明脸红了。他看着地面。托马斯有点担心阿尔明也许会认为他有不良企图,比如也许他接下来会建议他们偷偷溜进一间空仓房。他必须让阿尔明知道,他没多想。他想从阿尔明那里得到的并非是速战速决的肉体关系,而是几句温言软语,或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他别无所求。

  他看着阿尔明,发觉自己快哭了。阿尔明把两张纸翻过来,看看背后有没有内容。他又把两首诗读了一遍。

  “我不觉得我像音乐和诗,”他说,“我就像我自己。有些人说我像我父亲。至于说和一个诗人永远在一起生活,我不知道。我想我会住在我父亲的房子里,直到我买自己的房子。我们去看船吧。”

  他把诗还给托马斯,嘲弄地在他胸口轻捶了一下。

  “别让别人看到这些诗。我那些朋友已经对你有成见了,但这会毁了我的名声。”

  “这些诗对你毫无意义吗?”

  “我喜欢船更胜过喜欢诗,喜欢女孩更胜过喜欢船,你也应该这样。”

  阿尔明大步朝前走了。当他回头看到托马斯手里还攥着那几张纸,他大笑起来。

  “把那些东西收好,否则被人看到,就会把我们扔进水里的。”

  在卡塔林恩中学的最后一年里,阿尔明·马滕斯和托马斯都变了。阿尔明失去了亲切感和孩子气,变得严肃起来。很快他会开始在父亲的磨坊里工作,会有自己的办公室。他已经显露出一种前程远大的神气。托马斯觉得,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宿命是何等无趣,他只会把自己不着痕迹地融入吕贝克的商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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