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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虽然人们相信,海因里希的顽固得自母亲,但他逐渐长大后,就不爱听母亲的故事了,也似乎没有遗传她精神里的脆弱和对奇巧事物的兴趣。海因里希谈论诗歌、艺术、旅行,但他直率、决毅的气质却令他违背自己的意愿,变得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纯粹的曼家人。事实上,当他走在吕贝克街头,伊丽莎白姑妈总爱说他像极了他的祖父约翰·西格蒙德·曼,他稳重的步伐让她怀想起吕贝克的旧时光,他深思的语气是遗传了他父亲。可他对商贸毫无热情,这太遗憾了。

  托马斯很清楚,这个商行迟早会交给他掌管,而不是交给他哥哥,这栋祖父母留下的房子最终会成为他的领地。他想,他可以在房子里装满书。他想象着自己把楼上的房间重新装修,把办公室搬到其他地方。他会像父亲从汉堡订购衣服一样地订购书籍,也会从更远的地方购书,如果他学会法语,还能从法国购书,等他的英语更为流利,伦敦也行。他会以前所未有的方式生活在吕贝克,巩固商业只为了给他的其他兴趣提供资金。他想,他会娶一个法国妻子。她会为他们的生活锦上添花。

  他想象着他和妻子装修完蒙斯特劳斯街的房子后,他母亲来做客,欣赏他们所做的一切——新买的钢琴、来自巴黎的油画,还有法国家具。

  海因里希个头长高后,对托马斯更清楚地表明,弟弟是在努力做个曼家人,但这只是表面功夫。当托马斯读的诗越来越多,再也无法隐藏对文化的兴趣,当他有时在客厅里拉小提琴,让母亲在那架贝希斯坦钢琴上为他伴奏时,这种表面功夫便摇摇欲坠。

  时光流逝,托马斯对船舶、商贸的兴趣终于装不下去了。当海因里希坚定明确自己的理想时,托马斯却闪烁其词,但他已无法掩饰自己的改变。

  “你怎么不去你父亲的办公室了?”母亲问,“他说了好几次。”

  “我明天就去。”托马斯说。

  但在放学回家路上,他却想着在自己房子里能拥有的轻松自在,他可以找个地方避开所有人,读读书,或者只是做做梦。他决定过几天再去父亲的办公室。

  托马斯记得有一天在吕贝克的家中,母亲在弹钢琴,他在拉小提琴,这时海因里希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门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托马斯继续拉琴,但他很在意海因里希的存在。他们曾有几年合住在一间房间里,但当时已不在一起住了。

  比他年长四岁、肤色更白皙的海因里希,已长成一个英俊男子。托马斯注意到了这点。

  海因里希当时十八岁,很清楚自己正被弟弟注意着。有那么一会儿,他一定发觉这种注视的目光含有一种不安的欲望。托马斯记得那是一首舒缓的、不难演奏的曲子,或许是舒伯特某一首早期的钢琴小提琴协奏曲,或是某个歌谱。母亲的注意力全在乐谱上,没有留意两个儿子彼此注视的方式。托马斯觉得她都不知道海因里希来了。托马斯因哥哥的洞悉而感到窘迫,他红了脸,慢慢转开目光。

  哥哥离开后,托马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竭力拉琴,想要配合母亲。但他们最终停了下来,他犯了太多错,没法继续下去。

  类似的事没再发生。海因里希已经让他明白,他的灵魂被看透了。就这样。但这份记忆留了下来,那间屋子,透过长窗的光线,钢琴前的母亲,站在母亲身边拉琴的孤独感,以及他们演奏的音乐,那柔和的声响,接着是突如其来的视线交汇,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或是在外人看来似乎正常的状态。

  海因里希愉快地离开学校,去德累斯顿的一家书店工作。他走后,托马斯变得更梦幻了。他无法专心学习,不注意听老师讲课。背景里浮现着一个不祥的念头,如雷鸣般轰响:等他长大成人,他将一无用处。

  事实上,他将表现出堕落。堕落是他拉小提琴时发出的每一个音符,是他读书时念过的每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正被观察着,不仅在家族中,还在学校,在教堂。他喜欢听母亲弹钢琴,跟着她去她的起居室,但也喜欢在街头被人指出,作为议员的好儿子而受到尊重。他习得了父亲的自负,也吸纳了母亲的艺术禀赋和异想天开的性情。

  有些吕贝克人认为,这对兄弟不仅代表了他们自家的衰微,也象征了整个世界趋向疲弱,尤其是以男性气概自矜的北德国。

  于是众人开始指望他们的幼弟维克托。他出生时,海因里希十九岁,托马斯将满十五岁。

  “头两个男孩都迷上了诗歌,”伊丽莎白姑妈说,“我们只希望新来的这个会喜欢账簿和会计册。”

  到了夏天,一家人到特拉沃明德的海边进行为期四周的度假,学校、老师、语法、比率,以及可怕的体育课都被抛诸脑后。

  在这家瑞士风格的海滨酒店中,十五岁的托马斯在一间摆放老式家具的整洁的小房间里醒来,听到园丁在波罗的海夏日早晨的清澈天空下耙砾石的声音。

  他和母亲、母亲的女伴伊达·容曼一同在餐厅的阳台上,或是在外面那棵大栗树下用早餐。他们后面是矮平的草地,更远处是高高的海岸植物和沙滩。

  他的父亲似乎喜欢指摘酒店的小缺点。他觉得桌布熨得不仔细,餐巾土气,他无法容忍奇怪的面包和金属材质的蛋杯。茱莉娅一边听他抱怨,一边平静地耸耸肩。

  “等我们回家,一切就完美了。”

  卢拉问母亲,父亲为何极少和他们一起去沙滩,她笑了笑。

  “他喜欢待在酒店,不想去沙滩。我们又何必勉强他呢?”

  托马斯和兄妹们跟着母亲和伊达去沙滩,窝在酒店员工摆放好的长椅上。两个女人不停地小声聊天,只在有人过来时才停下,坐起来看看是谁来了。好奇心满足后,她们会接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很快在她们的催促下,托马斯穿着泳裤朝波浪一步步走去,他先是怕冷,碰到小浪就跳起来,接着投入大海的怀抱。

  在漫长的下午,有时他们待在露天音乐台,有时伊达在酒店后面的树下给他读书,然后他们会坐在围墙尽头,在暮色中朝来往的船挥手帕。接下来到了晚餐时间,他常去母亲房间看她梳妆打扮,之后她会去酒店玻璃顶棚的檐廊餐厅与丈夫一起用餐,周围的家庭有来自汉堡的,也有来自英国甚至俄国的。这时托马斯已经准备睡觉了。

  下雨天,西风倒吹着海水,他就在大厅的立式钢琴上消磨时间。这架钢琴演奏过大量华尔兹音乐,已经磨损,他弹不出家里那架三角钢琴的丰富音调和低音,但它别有一种滑稽、喑哑、咕叽咕叽的调子,他知道等假期结束后,他会怀念这个调子。

  去年夏天,父亲回了吕贝克几天,说是有紧急工作。但他回来后,不再和他们一起用早餐,无论天气多好,他都待在起居室里读书,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像个病人一样。因为他不再和他们一起出门,他们就当作他还没回来。

  一天傍晚,托马斯去找母亲时,在父亲的房间找到了她,这时他才注意到父亲躺在床上,张着嘴,盯着天花板。

  “可怜人,”他的母亲说,“工作把他累坏了。度个假,他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母亲和伊达一切照常,一字不提她们把议员单独留在他房间的床上。当托马斯问母亲,父亲是否病了,她提醒他,议员数月前动过一个膀胱小手术。

  “他还在恢复中,”母亲说,“不用多久他会奔向海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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