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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议员比他的妻子大十一岁,因为这一不寻常的结婚决定,他被投以惊愕的目光,仿佛他投资了意大利油画或罕见的锡釉彩陶,要满足一种议员和他的祖辈们一直引而不发的兴趣。

  曼家的孩子在星期天去教堂之前,都得接受父亲的严格审视,而他们母亲总是在楼上更衣室里试帽子,换鞋子,让他们等。海因里希和托马斯得保持一脸严肃,做个好榜样,卢拉和卡拉则努力站得笔挺,一动不动。

  维克托出生时,茱莉娅就不太在意丈夫的苛刻规矩了。她喜欢女孩们扎彩色蝴蝶结,穿彩色长袜,也不反对男孩们把头发留长,行为举止更加宽松。

  茱莉娅去教堂时穿着优雅。她经常只穿一种颜色,比如灰色或深蓝色,鞋袜颜色配套,只有帽子上的红色或黄色箍带才显出别致。众所周知,她丈夫的服装是在汉堡定制的,剪裁合体,他的亮相总是无懈可击。议员每天换衬衫,有时一天换两件,他的衣柜是加大的。他的胡髭修理成法式。他一丝不苟的外表代表了家族商行百年来坚守卓越,秉持精英的态度。但他豪奢的衣柜体现了他的个人观念:吕贝克的曼家不仅意味着金钱和贸易,还有审慎得体的风范。

  令他感到可怕的是,在从贝克格鲁伯的曼家到圣马利亚教堂的短短一程路上,茱莉娅不时和人打招呼,愉快而随意地叫出他们的名字,这种事在吕贝克星期天的历史上从未发生。这让奥弗贝克夫人和她的老闺女越发相信,曼夫人在内心深处仍是一个天主教徒。

  “她又蠢又爱炫耀,这就是天主教徒的特点,”奥弗贝克夫人说,“她帽子上的箍带太轻佻了。”

  当一大家子一起出现在圣马利亚教堂中,茱莉娅的肤色显得特别苍白,衬着栗色的浓密头发和神秘的眼睛,有种奇特的魅力。这双眼睛落在牧师身上时,隐隐流露嘲讽之意,当她丈夫的家族以及他们的朋友一脸肃然地参加宗教仪式时,这种嘲讽便格格不入。

  托马斯发觉,父亲不爱听他妻子讲巴西的童年往事,尤其是当女孩们在场。但父亲很乐意被托马斯问起吕贝克的历史,他滔滔不绝地讲述家族商行如何从罗斯托克白手起家。父亲似乎很喜欢托马斯在放学回家路上去他办公室,坐下来听有关船舶、仓房、银行合伙人和保险的事,托马斯还会记住他听到的内容。

  就连远房表亲都认为,海因里希像母亲,满脑子梦幻、叛逆,总是一头扎在书堆里,而小托马斯少年老成,将来能把家族商行带入下一个世纪的非他莫属。

  当女孩们长大后,如果父亲出门去俱乐部或去见人,所有的孩子都会聚到母亲的更衣室,茱莉娅会继续讲她的巴西故事,说那里的人穿的衣服如何洁白,洗衣如何费事,所以每个人看起来都特别而美丽,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黑人还是白人。

  “那里不像吕贝克,”她说,“没人觉得必须一本正经。那里没有噘着嘴的奥弗贝克夫人,没有永远满面愁容的埃斯库切斯一家。在帕拉蒂,如果你看到三个人,那么一定有一个在说话,另两个在笑,而且他们都穿白衣。”

  “他们在讲笑话吗?”海因里希问。

  “就是在笑。他们就是那样。”

  “可是笑什么呢?”

  “宝贝,我不知道。但他们就是那样。有时候晚上我还能听到那种笑声,从风里传来。”

  “我们能去巴西吗?”卢拉问。

  “我觉得你父亲不会让你去巴西。”茱莉娅说。

  “等我们长大了呢?”海因里希问。

  “我们永远不知道长大后会发生什么,”她说,“也许你到时能去任何地方。任何地方!”

  “我只想待在吕贝克。”托马斯说。

  “你父亲听到这个会高兴的。”茱莉娅说。

  和哥哥海因里希、母亲、妹妹们相比,托马斯更是活在自己的梦中世界。就连和父亲讨论仓房,也像是一个梦幻世界的延伸,他时常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希腊神,或是童谣故事里的人物,或是他父亲挂在楼梯墙上的油画上的女子,表情热切、焦急、期待。有时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比海因里希小,不及他强壮,不确定自己是否每天像大人一样和父亲去他办公室,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马蒂尔德——她是母亲的用人,掌管更衣室,确保母亲的鞋子成对摆放,香水瓶永远不空,秘密物件永远放在正确的抽屉里,不被他查探到。

  当他听人说他将在商界大放光彩,当他因为知道即将抵达的货物、船只和远方港口的名字而令客人们刮目相看时,他心怀忧惧地想到,如果这些人得知他的真面目,就会对他观感大变。如果他们能看透他的心思,知道他在晚上甚至在白天把自己想象成楼梯井油画上的渴盼的女子,或是一个仗剑放歌、行走江湖的人,他们就会摇摇头,觉得他很有心机,把他们都蒙在鼓里,还骗取了父亲的赞赏。他是个谎言师、欺诈者,不能被信任。

  海因里希当然了解弟弟的真面目,对弟弟的梦中人生一清二楚。他不仅知道托马斯的梦想比他自己的更辽阔宏伟,还警告过他,他装假的能力越高超,被揭穿的危险就越大。海因里希和弟弟不同,他在家中毫不矫饰。他长到十几岁时,对海涅、歌德、布尔热、莫泊桑极为热衷,对船舶、仓房毫无兴趣。他觉得后者无聊,无论如何劝告都无法阻止他对父亲表明心迹,说他不想与家族事业有任何瓜葛。

  “我看到你吃午餐时在模仿一个小商人,”他对托马斯说,“所有人都被你骗了,除了我。你打算何时告诉他们你是在装假?”

  “我没在装假。”

  “你一句真话都不说。”

  海因里希彻底地从家族要务中脱身而出,父亲只好不管他,转而盯着次子和两个女儿,纠正他们仪态举止上的瑕疵。茱莉娅试图培养海因里希的音乐兴趣,但他不想再练钢琴和小提琴。

  托马斯想,海因里希若非深爱妹妹卡拉,早已彻底和家庭断绝关系。他和妹妹相差十岁,对她更像是父亲而非兄长。卡拉还在襁褓中时,海因里希就抱着她在房子里游荡。等她长大了些,他教她纸牌,和她玩只有他俩参与的简单捉迷藏游戏。

  海因里希对卡拉的爱让别人都称赞他温柔细心。他也有朋友,也参加男性活动,但他总是殷切地照顾卡拉。如果卢拉嫉妒海因里希对妹妹如此上心,海因里希也会带她一起玩,但她不久就自觉无趣,因为妹妹和大哥彼此间聊天和嬉乐的样子,似乎不容别人插足。

  “海因里希人很好,”一个表亲说,“如果他能实际些,家族的未来就有保障了。”

  “不是有托米吗,”伊丽莎白姑妈转身看着托马斯说,“托米会把商行带入二十世纪的。这不就是你的计划吗?”

  托马斯觉察到她语气里的轻嘲,他勉强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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