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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三


  很多西方观察家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超过一百万的公民排队去参观一位统治者的遗体?不客气的解释是,那是为了确认他真的死了。可这解释不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男女在等待时悲伤地哭泣。事实上,有那么多人在哀悼这位率领他们抵御希特勒的侵略,并赢得伟大的卫国战争的人;有那么多人在哀悼这位致力于让俄国变得强大的人;还有一些人在哭泣,只是因为他们意识到,一个充满变数的新时代即将到来。

  当然,理查德的预言完全应验了。索索咽气的时候并没有继任计划,也未指定接班人。而在主席团当中,有资格接过领导大权的人有八个之多:内务部部长贝里亚,国防部部长布尔加宁,部长会议副主席马林科夫,外贸部部长米高扬,外交部部长莫洛托夫,秘书处成员卡冈诺维奇和伏罗希洛夫,还有莫斯科的前任市长尼基塔·赫鲁晓夫——那位既粗鲁又野蛮,还秃了顶的政工干部,正是他在不久前完成了建造那些五层混凝土公寓楼的计划。

  让西方感到安慰的是,葬礼过后,马林科夫似乎成了这场接班人竞赛中最有可能的胜出者。因为马林科夫是位开明的国际主义者,对待核武器持直截了当的批评态度。和斯大林一样,他当时身兼党的总书记和中央委员会主席二职。然而,党内高层迅速达成了一项共识,即从今以后不再允许一个人同时担任这两项要职。于是,十天后,党的总书记马林科夫被迫将他担任的委员会主席一职移交给了更为保守的赫鲁晓夫,这便为两个政敌共同执政的格局搭好了舞台。两人既有观点相悖之处,同时又保持着微妙的盟友关系。这一微妙的权力平衡,在接下来数年中令整个世界都琢磨不透。

  *

  “但凡是个活人,怎么可能希望出现后面那种情况呢?”

  尽管不久之前伯爵还宣称,他当天晚上没有时间再赴别的约了,可问出上面这句话的时候,他正躺在安娜·乌尔班诺娃的床上。

  “我知道,完全实现前面那种情形是有些不切实际,”他继续说,“但不管怎么说,假如连前者都是那么遥不可及的话,你能想象后者的实现有多么渺茫吗?因为那么做简直有违人性。对他人的生活方式充满兴趣地瞧上几眼,或者拿我们的生活方式与他人分享,这是人类最基本的愿望。即使后者闭关锁国,前者也会想方设法地从门缝里逃出去的。”

  伯爵伸手将安娜的烟接过来吸了一口。他沉思了片刻,手指夹着烟,冲天花板指了一指。

  “这些年,我在餐厅里也为很多美国人服务过。他们中很多人不远万里来到莫斯科,就是为了到莫斯科大剧院看一场演出。可与此同时,我们夏里亚宾酒吧里那个乌七八糟的三人乐队,一听到美国音乐,哪怕是从收音机里听来的一小段,也都会拿来弹得不亦乐乎。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受前者影响的表现。”

  伯爵又吸了一口。

  “埃米尔在他的厨房里,难道会用后面的那种方式做菜吗?当然不会。他会用前者的方式炖、烤和上菜。维也纳产的小牛肉、巴黎的鸽子或者法国南部的海鲜……还有个例子,就是维克托·斯捷潘诺维奇——”

  “拜托,你不会又要开始讲曼彻斯特飞蛾了吧?”

  “不,”伯爵不耐烦地说,“那和我现在要讲的完全是两码事。当维克托和索菲亚坐在钢琴跟前,他们是从头到尾都只弹穆索尔斯基吗?不,他们弹巴赫和贝多芬,还有罗西尼和普契尼;而在卡内基音乐厅里,观众们对霍洛维茨演奏的柴可夫斯基不也同样报以雷鸣般的掌声了吗?”

  伯爵侧过身子,仔细打量着女演员。

  “你今天出奇地安静,”他说着把烟递给她,“你是不是有和我不一样的想法?”

  安娜接过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缓缓地吐了出来。

  “不是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萨沙。只是,我真的不确定,一个人是不是真能像你说的那样完全按照前者的方式来生活。无论你生活在什么地方,你都必须面对某些现实,而在俄罗斯,也许就意味着你要面对后者,你必须让步。就拿你最爱的法式海产什烩或者卡内基音乐厅的喝彩来说吧。这两个例子所涉及的地方,马赛和纽约,都是港口城市,这并非巧合。我敢断言,在上海和鹿特丹,你应该也能找到类似的例子。可莫斯科不是港口,亲爱的。在所有与俄罗斯有关的事物——它的文化,民族心理,也许还有它的命运——的中心,都矗立着那座克里姆林宫,这是一座拥有上千年历史的森严的堡垒,与海洋隔着四百多英里。从物理意义上说,尽管如今,它四周的高墙已不足以抵挡敌人的进攻,却依然能将整个国家笼罩在其阴影之下。”

  伯爵往床上一躺,仰头凝视着天花板。

  “萨沙,我知道,别人说俄罗斯人目光短浅,这种观点你无法接受。可你难道以为,在美国,人们就会谈起这个话题吗?他们也会为了纽约的大门是开放还是关闭而感到担忧吗?他们也急切地想知道是前者还是后者更有可能发生吗?无论从哪方面看,美国都是以前者为基础建立起来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后者是什么玩意儿。”

  “你这话听上去像是想去美国生活。”

  “每个人都想去美国生活。”

  “这太可笑了。”

  “可笑?欧洲有一半的人明天就想搬过去,就为了过那里舒适的生活。”

  “舒适!什么舒适?”

  安娜侧过身,把烟摁灭了,然后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美国杂志。伯爵看见上面醒目地标着杂志的名称——《生活》。安娜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开始冲着那些色彩明丽的摄影图片指点起来。每张图片拍的似乎都是同一个女人,她穿着不同的衣服,微笑着站在各种新颖的奇妙装置前。

  “洗碗机,洗衣机,吸尘器,烤面包机,电视机。再看这个,自动车库门。”

  “自动车库门是什么?”

  “就是能自动开关的车库门,根本不用你动手。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假如我是车库门,我会很想念以前的那些日子。”

  安娜又点燃了一根烟,并把它递给了伯爵。他吸了一口,看着缭绕的烟雾往天花板升去,而屋顶画像中的缪斯也正从云端往下俯视。

  “让我告诉你什么是真正舒适的生活,”过了片刻,他才说道,“能一觉睡到中午,醒来后吩咐人用托盘把早点给你送过来;能在最后一刻临时取消和别人的预约;能让马车在宴会厅门外候着,这样你就可以随时坐上它赶赴另一场宴会;年轻的时候能逃避婚姻的桎梏,并且永远都不用生儿育女。这才是最舒适的生活,阿努什卡,而所有这些,我都曾拥有过。但到头来,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却是那些并不舒适的东西。”

  安娜·乌尔班诺娃把伯爵指间的香烟接过去,往水杯里一扔,然后在他的鼻子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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