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莫斯科绅士 | 上页 下页
一〇一


  奥希普笑了。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亚历山大,了解某些重要人物的一举一动是我的工作。但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索菲亚不会有事。拉佐夫斯基是这座城市最好的外科医生。明天上午,他会把她接往市立第一医院,她将在那里舒舒服服地康复。只是你恐怕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伯爵正要表示反对,奥希普把手一抬,示意他冷静。

  “听我说,萨沙。如果我能够知道今晚发生了什么,别人也会很快知道。假如他们知道你还在这里坐着的话,这不管对你,还是对索菲亚,都没有好处。所以,你必须马上这么做:这条走廊尽头有一个楼梯,你顺着楼梯下到底层,穿过一扇黑色的金属门,就到了医院后面的巷子里,巷子里有两个人正在等你,他们会把你送回酒店。”

  “可我不能离开索菲亚。”伯爵说。

  “恐怕你不走不行。你的担心完全可以理解。所以,我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她会留在这儿替你照顾索菲亚,直到她出院。”

  话音刚落,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位中年妇女。她看上去既迷惑又惊恐。是玛丽娜。而在女裁缝身后,是身穿制服的护士长。

  “啊,”奥希普说,“她来了。”

  由于奥希普是站着的,所以玛丽娜首先看到的是他。她不认识他,看见他时她的眼神里充满焦虑。可当她看见长椅上的伯爵时,便立刻跑上前来。

  “亚历山大!发生了什么事?你在这儿做什么?他们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是索菲亚,玛丽娜。她在酒店的员工专用楼梯上摔倒了。医生正给她治疗呢。她不会有事的。”

  “感谢上帝。”

  伯爵朝奥希普转过身,正要把他介绍给玛丽娜,奥希普却抢先开口了。

  “萨马罗娃同志,”他微笑着说,“我们没见过面,但我也是亚历山大的朋友。他恐怕得回大都会酒店了。如果你能留下来陪索菲亚,直到她痊愈,那他就会放心多了。是吧,我的朋友?”

  奥希普把手搭在伯爵的肩膀上,眼神却仍落在玛丽娜身上。

  “我知道这实在太麻烦你了,玛丽娜,”伯爵说,“可……”

  “别说了,亚历山大。我当然会留下来。”

  “太好啦。”奥希普说。

  他朝那位穿制服的女人转过身去。

  “你能保证为萨马罗娃同志提供她所需要的一切吗?”

  “当然,先生。”

  奥希普朝玛丽娜笑了笑,意思是让她放心,然后便把伯爵的胳膊肘上托了一托。

  “这边来,我的朋友。”

  奥希普领着伯爵走到走廊另一头,进了后楼梯。他们一道走下一截楼梯,谁也没说话。然后,奥希普在楼梯口的平台上停了下来。

  “我们得在这里分手了。记住:再下一层楼梯,从黑色金属门出去。当然啦,你我今天来过这里的事,你最好跟谁都不要说。”

  “奥希普,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亚历山大,”他微笑着说,“你已经为我服务十多年了,今天我很荣幸能为你效劳一次。”说完,他便走了。

  伯爵走下最后一截楼梯,穿过黑色金属门。外面天快亮了。尽管此时置身于小巷之中,伯爵仍然感觉到了晚春温柔的气息。巷子对面有辆白色面包车,车子侧面漆着“红星烘烤集团”几个大字。一个胡子没刮干净的年轻人正倚着副驾驶车门吸烟。一见伯爵,他便立刻扔下香烟,摔上车门,然后,根本没开口问伯爵是谁,便来到面包车后面,打开后车门。

  “谢谢你。”伯爵一边往车里爬一边说。可他没听到回答。

  车门一关,伯爵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着腰缩在面包车的后车厢里。这时,他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刚出炉的面包发出的香气。方才,他看到车身涂着“红星烘烤集团”的标志时,还以为这只是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可眼前,面包车那一侧的货架上整整齐齐摆着二百多条面包。伯爵几乎不敢相信,于是伸出手在其中一个面包上轻轻按了按,发现它的表面松软且带着余温。它从烤箱里拿出来肯定还不到一小时。

  外面,副驾驶那边的车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面包车的引擎也发动了。伯爵赶紧在面包架对面的金属凳子上坐好。车开动了。

  车里一片寂静,伯爵能听见面包车换挡的声音。车子提速之后在路口又减速下来,如此拐过几道弯后,总算上了一条公路,便全力加起速来。

  弓着背蜷在面包车后面的伯爵从后车门上方的方形窄窗往外看去。路旁的建筑、檐篷还有商店的标志飞驰而过,而他根本认不出车子开到哪儿了。可这时,他突然看见了那家古老的英式俱乐部,这才意识到他们可能到了特维尔大街。这条从克里姆林宫朝圣彼得堡的方向延伸出的古老大街,他少说也走过一千回了。

  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后期,为了能容纳那些最后将要抵达红场的游行队伍,特维尔大街被拓宽了。而与此同时,一些较为精致的建筑物被吊起来往后挪了挪位置,其他大多数建筑则被夷为了平地,取而代之的是林立的高楼。根据新的法令,头等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不得低于十层。因此,在车子的行进过程中,伯爵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辨认出那些他曾经熟悉的地标来。但此时,他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外看,也不再试图寻找他熟悉的事物了。建筑物模糊的外形和路旁的街灯从他的视野中飞速地后退,就像有什么东西正使劲将它们向远方拽去似的。

  *

  回到大都会酒店的小阁楼里,伯爵发现他的房门仍然敞开着,“蒙田”也还在地板上。伯爵把父亲的书拾起来,坐在了索菲亚的床上。然后那晚第一次,他让自己哭了出来。随着情绪的释放,他的胸口轻轻起伏着。他任凭眼泪在他的脸上淌落,那并不是伤心的泪水,那是全俄罗斯最幸运的人眼里流下的泪水。

  过了几分钟,伯爵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觉得自己平静多了。意识到父亲的书仍在他手里攥着,他从索菲亚的床边站起身,打算把书放回去。而就在这时,他看到有人在大公的办公桌上留下的一只黑色皮箱。皮箱一英尺见方,高约两英尺半,皮革之下装有把手和镀铬的扣子。箱子上面贴着一张小字条,纸上的字迹他并不是很熟悉。伯爵把字条扯下来展开一看:

  亚历山大:

  今晚真的很高兴能遇见你。就像我告诉你的,我马上要回国轮休了。但在此期间,我觉得你应该用得上这个。你尤其应该留意最上面那个套子里装的东西,因为我想你会发现它和我们今晚聊的内容有很大关系。

  诚挚地祝福,期待我们下回相见

  理查德·范德维尔

  伯爵掀开搭扣,打开了箱子盖。里面原来是台便携式留声机。里面还有一小沓唱片,每张都用棕色的纸套装着。伯爵按照理查德说的,把最上面那只套子里的唱片挑选了出来。正中间的标签表明唱片里录的是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在纽约卡内基音乐厅演奏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钢琴协奏曲。

  伯爵一九二一年曾在莫斯科观看过霍洛维茨的表演。那之后不到四年,这位钢琴家便前往柏林参加了一场正式音乐会。当时,他偷偷在鞋子里塞满了外币。

  在箱子背面,伯爵还发现了一个小隔层,里面是叠放整齐的电线。伯爵把电线解开,连上唱机,又把它插入墙上的插座。他把唱片从纸套里抽出来,放在转盘上,打开开关,放下唱针,然后坐在了索菲亚的床上。

  一开始是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声咳嗽,以及最后入场的观众落座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便是一阵热烈的掌声,大概是表演者走上了舞台。

  伯爵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在威武雄壮的小号过后,弦乐声渐渐变强,然后,他那位同胞的演奏就开始了。它让台下的美国观众浮想联翩:在桦树林中穿行的狼,西伯利亚干枯的草原上疾扫而过的大风,舞厅里摇曳的烛光,以及博罗季诺的大炮发出的火光。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