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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〇


  “我负责,”克拉兹纳科夫说,“你是谁?有什么事?”

  新进来的人把克拉兹纳科夫往旁边一推,径直来到手术台前,朝索菲亚俯身看去。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的头发,先检查了伤口,接着用拇指翻开她的一只眼睑看了看。然后一边捏住她手腕上的脉搏,一边留意着手表上的时间。直到这些做完了,他才朝克拉兹纳科夫转过身来。

  “我是拉佐夫斯基,市立第一医院的首席外科医生。这个病人由我来治疗。”

  “你怎么个意思?都给我听着!”

  拉佐夫斯基朝伯爵转过身来。

  “您就是罗斯托夫?”

  “是的。”伯爵说,感到十分意外。

  “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发生的。尽量说详细点。”

  “她往楼梯上跑的时候摔倒了。我猜是她的头磕到了楼梯边缘。事情发生在大都会酒店里,不到三十分钟前发生的。”

  “她喝酒了吗?”

  “什么?没有,她还是个孩子呢。”

  “多大?”

  “十三。”

  “她的名字?”

  “索菲亚。”

  “行。很好。”

  拉佐夫斯基根本没理会一直在旁边抗议的克拉兹纳科夫。他朝那位穿着得体的助手转过身去,开始向她下达指令:马上找几身手术服,再找一个适合清洗的地方,还要准备好必要的手术器械,并且,所有东西都要消毒。

  门又开了,从外面进来了一位年轻人。他一脸的漫不经心,仿佛刚参加完一场盛装舞会。

  “晚上好,拉佐夫斯基同志,”他微笑着说,“你还有这么一个迷人的地方啊。”

  “行啦,安东诺维奇,够了。病人左侧顶骨的前壁发生断裂,有硬膜下血肿的危险。赶紧换手术服。你看看能不能把这里的灯光弄亮点。”

  “是,先生。”

  “但首先,把他们俩弄走。”

  安东诺维奇脸上带着悠然自得的笑容,将本院的两位常驻医生赶出了手术室。这时,拉佐夫斯基指着刚才在楼下值班的那位年轻护士说:

  “你别走。赶紧准备好,需要你帮忙。”

  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伯爵。

  “您女儿这一下摔得不轻,罗斯托夫,可她毕竟不是从飞机上一头栽下来的。人类头骨的设计使它能够承受某种程度的撞击。而在这种情况下,最大的危险不是直接损伤,而是血肿。我们也不是没有碰到过这类情况。我们会马上为你女儿治疗。可与此同时,你得坐到外面去。有什么进展,我会随时通知你。”

  伯爵被领到手术室外面的一张长椅上。过了好一阵他才意识到,在刚才这几分钟里,整条走廊已经被清空了:原先停着的两张轮床和床上躺着的病人都不见了。这时,走廊尽头的门突然开了,安东诺维奇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上了手术服,嘴里还吹着口哨。在走廊门关上之际,伯爵注意到门边还有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在把守。安东诺维奇回到第四手术室,空旷的走廊里就只剩下伯爵一人了。

  他该如何熬过接下来的时间呢?其他人又是如何熬过的呢?

  他不由得祷告起来,从童年到现在,还是头一次。他想过最坏的结果,可他又把刚才医生检查后所做的诊断琢磨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安慰自己道:绝对不会有事的。

  “头骨的结构能够承受强烈的撞击。”他不住地对自己重复这句话。

  可事与愿违的是,他脑子里浮现出的都是相反的例子。比如,他想起了彼得罗夫斯科耶镇上那位热情好客的樵夫,正值壮年的他被树上掉下的枝干砸中了头部;恢复知觉以后,他仍像以前一样强壮,人却变得闷闷不乐的;有时候,他连自己的朋友都认不出;还有些时候,他会无缘无故冲亲生姐妹大发脾气,就好像变了个人。

  伯爵也开始责备自己:他怎么能让索菲亚玩这样危险的游戏呢?而且,在命运之神即将对他女儿的生命做出决断的时刻,他竟从她身边离开,跑到酒吧去待了一小时,为那些属于过去的绘画和雕塑瞎操心?

  在所有与抚养子女相关的问题上,比如作业、衣着和礼貌,父母的责任其实再简单不过了:让孩子平安地长大成人,这样她才有机会去体验有意义的生活,或者上帝保佑的话,美满的生活。

  也不知究竟过了多长时间,手术室的大门终于开了,拉佐夫斯基医生走了出来,他脸上的口罩已被扯到下巴底下,手套也摘除了,手术服上却有血迹。

  伯爵立刻站了起来。

  “罗斯托夫,”外科医生说,“麻烦你先坐下。”

  伯爵闻言坐回到椅子上。

  拉佐夫斯基没有和他一起坐下,而是握着双拳,往他的髋部一支,然后上下打量着伯爵,一副胸有成竹的神色。

  “刚才跟你说过的,这种情况下,最大的危险是发生血肿。现在,我们已经将这个危险消除了。可她还有脑震荡,也就是说大脑有瘀滞。她会头痛,所以需要好好休养。但不出一周,她又会活蹦乱跳地满世界乱跑。”

  说完,外科医生转身要走。

  伯爵把手伸了出去。

  “拉佐夫斯基医生……”他说。他像是有问题想问,可突然间又不知如何开口。

  而医生对此情景早已熟悉,他十分理解伯爵此刻的心情。

  “伤好之后,她跟以前不会有什么两样的,罗斯托夫。”

  伯爵再一次道了谢。这时,那个一身黑衣的人再次打开了走廊尽头的门,只是这次走进来的是奥希普·格列布尼科夫。

  “对不起,失陪一下。”外科医生对伯爵说。

  拉佐夫斯基和奥希普在走廊上相遇了,他们压低声音商量了一会儿,而走廊这头的伯爵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

  外科医生回手术室去了,这时,奥希普才挨着伯爵在长椅上坐了下来。

  “好啦,我的朋友,”他把双手搭在膝盖上,说,“你的小索菲亚可把我们给吓坏了。”

  “奥希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只是想确保你们俩都没事。”

  “可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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