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莫斯科绅士 | 上页 下页 |
| 八七 |
|
|
|
伯爵依然神情严肃。 “你做得完全正确,”他安慰道,“不过是几句话嘛。就像是从几十万字中间删去五十个字而已。” 伯爵还指出,总的来说,米哈伊尔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俄罗斯早就该出一套权威的契诃夫书信集了。这套书籍对整个新时代的学者与学生、读者与作家来说都将是巨大的鼓舞。那沙拉莫夫呢?伯爵一直觉得,长鼻子小眼睛的他像一只白鼬,绝对不能因为一只白鼬而毁掉自己的成就感,或者庆祝的心情。 “听着,朋友,”伯爵最后笑着说,“坐夜班火车来的你肯定没吃什么像样的午餐。这已经是个问题了。你先回酒店,洗个澡,吃点东西,再喝杯酒,然后好好睡上一觉。明天晚上,我们按原先约好的那样,在夏里亚宾酒吧为契诃夫老兄喝一杯,再拿那位白鼬先生开开涮。” 伯爵一边尽力安慰老友,让他振作起来,一边领着他朝门口走去。 十一点四十分,伯爵终于下到酒店一层。他敲了敲玛丽娜的门。 “很抱歉,我迟到了,”女裁缝开门时,他轻声说,“索菲亚在哪儿?我把她抱到楼上去。” “你没必要那么小声,亚历山大。她还醒着呢。” “你还没让她睡啊!” “我没有不让谁睡,”玛丽娜反驳道,“是她自己坚持要等你。” 两人进到屋里,只见索菲亚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一见伯爵,她便跳到地板上,过去牵住了他的手。 玛丽娜抬了抬眉,仿佛在说:你看…… 伯爵也抬了抬眉,仿佛答道:我看出来了。 “谢谢您的晚餐,玛丽娜阿姨。”索菲亚对女裁缝说。 “谢谢你能来,索菲亚。” 然后,索菲亚抬头望着伯爵。 “我们可以走了吗?” “当然,亲爱的。” 从玛丽娜那儿离开的时候,伯爵明显察觉到,小索菲亚真的困了。她一直攥着他的手,领着他穿过大堂,进了电梯,飞快地按下五楼的按钮。他们来到塔楼后,她没让他抱,反而连拉带拖地把他拽上了最后一截楼梯。当他向她介绍那张设计精巧的新高低床时,她都没看他一眼。相反,她迅速地跑到走廊那头刷了牙,又换上了睡衣。 从洗手间回来后,她没有立刻钻进被子,而是爬上了办公桌前的座椅。 “你还不打算睡觉?” “等等。”她抬手示意他安静。 说完,她往右边侧了侧身,像是他挡住了视线。伯爵满腹疑惑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再转过身去。那一刻,他正好看见终日长途跋涉的分针赶上了它那位罗圈腿的兄弟——时针。当这对弟兄拥抱在一起时,弹簧彻底松开,齿轮开始转动,双响钟里的那把小锤发出了午夜的钟声。索菲亚听着钟声,一动不动地坐着。到第十二响,也就是最后一响时,她才从椅子上蹦下来,爬到床上。 “晚安,亚历山大叔叔。”她说。伯爵还没来得及帮她掖好被子,她就已经睡着了。 * 对伯爵来说,今天是他记忆中最漫长的一天之一。精疲力竭的他像索菲亚一样快速地刷完牙,穿上睡衣,然后回到了卧室。关上灯后,他爬上了弹簧床架底下的床垫。是的,伯爵自己没有弹簧床架。而索菲亚的床也只是用番茄罐支撑着,下面的高度勉强容他翻个身,可是与直接睡在坚硬的木地板上相比,这是个巨大的进步。在以他父亲会感到骄傲的方式度过了这一天之后,伯爵听着索菲亚轻微的呼吸声,合上了双眼,准备进入无梦的睡眠。可睡眠不会轻易降临到疲倦的伯爵头上。 记得一部电影里曾有过这样的镜头:舞蹈演员在台上站成两排,又一个接一个地从通道里跳上前来。而此刻,伯爵心里的各种担忧也以同样的方式一个一个地从他脑海里蹦出来,它们先夸张地冲台下鞠了个躬,然后转到队尾站好,把台前的位置腾给下一个蹦出来表演的“担忧”。 可伯爵究竟在担忧些什么呢? 他在替米什卡担忧。尽管他已经知道,他的朋友那么痛苦是因为第三卷第三百页上的几句话被删掉了;伯爵本应松一口气,可他预感那件删掉几十个字的事并未就此了结。 他也在担忧尼娜和她的东部旅程。伯爵虽然对谢夫沃斯特拉格知之甚少,对西伯利亚却多有耳闻。他能想见尼娜选择的那条路有多么荒凉。 他还担心小索菲亚。不仅仅是替她切牛肉或者替她换洗衣服那么简单。无论他们是在广场餐厅用餐,还是坐电梯,很快会在大都会酒店引起注意。尽管索菲亚只会在伯爵这里暂住几周,可如果在尼娜赶回来之前,这事被哪个当官的知道了,她可能会被禁止在这里住下去。 最后还应该补充一点,那就是,伯爵担心明天早上起来之后该怎么办:索菲亚吃完她那份饼干和他那份草莓以后,又会爬上那把椅子,回过头用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望着他。 当生活处在动荡之中时,即便躺在舒适的床上,我们也会因为或大或小、或真实或虚幻的担忧感到惶惶不安。事实上,罗斯托夫伯爵对老朋友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 六月二十二日晚上,离开大都会酒店后的米哈伊尔·门迪茨老老实实地听从了伯爵的建议。他径直回到酒店,洗了澡,吃了东西,然后蒙头大睡。次日醒来后,他开始从不同的角度审视昨天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