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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王子微微颔首,然后转过身,走进电梯,又把身体转了过来。

  “周六晚上我们还会来这儿演出。”他说,“演出完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喝一杯。”

  “那太好了。”伯爵说①。

  ﹛① 欧洲文学的读者对俄国小说中的人物姓名可谓是谈虎色变。俄国人不满足于仅仅使用名字和姓氏,还喜欢用尊称、父姓,以及一系列昵称。因此,俄国小说中会出现同一个人物在短短四页书中有四种不同的称呼和叫法的情况。更糟糕的是,由于某种根深蒂固的传统或者纯粹由于想象力的缺乏,俄国历史上最伟大的那些作家也总是不约而同地将他们使用的人物名称局限在那么三十几个姓氏上头。不管你拿起的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屠格涅夫的作品,你都能碰上安娜、安德烈或者亚历山大这些名字。所以,当西方读者在读俄国小说时碰到一个新的人物时,他们一定都暗自担心。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人物在后面的章节中也许会扮演某个重要的角色,所以现在他们一定得停下来,把这个人物的名字好好记下来。

  正因为这个原因,我觉得有必要现在就告诉您,尽管尼古拉·彼得罗夫王子答应周六晚上和伯爵一起喝一杯,但他还是爽约了。

  因为四重奏小乐队的演出结束之后,年轻的尼古拉王子扣好大衣,系紧围巾,然后步行回到了位于普希金广场上的家里。无须赘言,等他在夜里十二点半到家时,不再会有仆人前来迎接他。他只能手拎着小提琴,沿着楼梯往四楼那间留给他的房间走去。

  大房子似乎是空的,可在二楼,尼古拉碰见了两位新搬到这房子里来的住户,他们正在吸烟。尼古拉认识他们。那位中年妇女现在住在保育室里,而另外那人则是位公共汽车司机,他们一家四口住进了王子母亲原先的那间卧室。王子脸上带着这所大宅子主人般的谦虚纯朴的笑容,并向他们道了晚安,而他们俩却一个字都没回他。等他爬到四楼,他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缄口不言。也实在不能怪他们。因为走廊上站着契卡派来的三个人,正等着搜查他的房间。

  见是他们,尼古拉王子既没大吵大闹,也没做毫无意义的抗议。毕竟,六个月来,这已经是他们第三次前来搜查他的房间了。其中有一位他甚至能认出来了。一来他对程序已经颇为熟悉,二来他已劳累了一整天,所以他朝他们谦逊地笑了笑,让他们进屋。他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而王子则坐在窗边的小桌旁。

  王子没什么可隐瞒的。冬宫沦陷那年,他才十六岁。他连传单都没读过,心里也从没隐藏过什么仇恨。就算你让他演奏沙俄帝国的国歌,他都不一定记得怎么弹。就连他们家的故宅被如此瓜分,他都觉得不无道理。他的母亲和姐妹都在巴黎,祖父祖母已经过世,家里的仆人们已被遣散,各奔东西,他一个人要三十多个房间干什么?他其实只需要一张床,一个洗脸盆,还有一个工作机会而已。

  可到了凌晨两点,王子被那位负责的官员推醒了。他手里拿着一本教科书,一本拉丁语的语法书,那是尼古拉当年在皇家学院的时候留下的。

  “这书是你的吗?”

  没必要撒谎。

  “是的,”他说,“我年幼时上过皇家学院。”

  军官把书打开,只见封面的插图是一张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画像,而保留这类东西本身就是犯罪。王子禁不住笑了,因为当初把屋里所有的画像、饰章和皇家徽章全都摘除的时候,他还真是下了番苦功。

  军官用刀刃把那张书页从语法书上割了下来。他在书页背面写下时间和地点,还让王子在下面签了字。

  王子被带到卢比扬卡。他在那儿被关了几天,他的忠诚再一次遭到了讯问。从各方面看,还是他命好,因为直到第五天他既没被带到院子里冲墙站着,也没被送往西伯利亚。他只是被划入了“减六”的级别。“减六”是一种行政处罚,受处罚者被允许自由前往除俄国最大的六个城市以外的任何地方。而那六大城市是莫斯科、圣彼得堡、基辅、哈尔科夫、叶卡捷琳堡和格鲁吉亚。

  于是,年轻的王子重新安顿在离莫斯科约五十英里的图奇科沃。总的来说,他心里并没有怨恨、愤慨或是怀旧。在他新的家乡,同样有野草在生长,有果树在开花,有年轻的女人在老去。因为离得太远,所以他幸运地未能获悉这个消息:在他遭受处罚一年之后,有一天,他的那位音乐老师回到他和他年迈的妻子居住的小公寓的时候,发现有三个契卡派来的人在等他。他们把他拖上一辆三驾马车,送到了劳改营。他的音乐老师这辈子就这么完了。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有证据表明,他明知违反法令,却仍然好几次雇用“前贵族”尼古拉·彼得罗夫到他的四重奏乐队参加演出。

  尽管我已经告诉你不必费心去记住彼得罗夫王子的名字,但我还是应该指出,虽然这个长着一张圆脸、发际线已在后退的小伙子在这里短暂地出场之后便不再出现了,你还是应该牢牢地记住他,因为他对许多年后的故事结局会有很大的影响。——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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