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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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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晨,马可瓦尔多的妻子实在不知道锅里还能放什么。她望着丈夫前一天带回家的兔子,它此时正待在一个塞满碎纸片的临时笼子里。“它来得可真及时,”她自言自语道,“钱是没有了;这个月的工资已经花到了额外的医药费上,职工医疗会又不补贴;杂货铺再也不给我们赊账了。还养什么兔子啊,还等什么圣诞节的烤兔肉啊!我们自己都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还要把兔子养肥!” “伊索丽娜,”她对女儿说,“你已经大了,得学学怎么烧兔子了。你先把兔子宰掉,剥掉它的皮,然后我再给你解释该怎么做。” 伊索丽娜正在读报上的连载言情小说。“不,”她哼哼唧唧地说,“你来宰它,剥它的皮,然后我再来看你是怎么烧的。” “好孩子!”母亲说,“杀它我是不敢的。但我知道这事容易极了,只需拎住它的耳朵,然后在它后颈上狠敲一下。至于剥皮嘛,我们之后再说。” “我们什么都看不到的,”女儿说,鼻子都没从报纸上抬一下,“我是不会敲活兔子的后颈的。至于剥皮更是想都别想。” 三个男孩竖着耳朵听完了这番对话。 母亲沉思了一会儿,看了看他们,然后说:“孩子们……” 孩子们就像是商量好的一般,朝母亲背过身去,走出房间。 “你们等一等,孩子们!”母亲说,“我想跟你们说,你们想不想带着兔子一起出去。我们给它在脖子上系一根漂亮的带子,你们一起去散散步。” 孩子们停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去哪里散步?”米凯利诺问。 “呃,你们可以四处走走呀。然后去找迪奥米拉太太,把这兔子带到她那里去,然后跟她说能不能帮忙把这兔子杀了,再给它剥个皮,她很能干的。” 妈妈这话真是说得再合适不过了:大家都知道孩子们是怎么样的,他们会被自己喜欢的东西打动,其余的东西都懒得去想。于是他们找来一根淡紫色的长带子,用带子在那个小东西的脖子上拴了一圈,他们互相抢着这根牵狗绳似的带子,那只不愿挪动的兔子被拉在身后,给勒得半死。 “你们跟迪奥米拉太太说,”母亲嘱咐道,“她可以留一条腿!不,还是跟她说留脑袋吧。啊呀,随她吧。” 孩子们刚出家门,马可瓦尔多的住处就给团团包围住了,护士、医生、警卫、警察全闯了进来。马可瓦尔多半死不活地挤在他们中间。“被从医院带走的那只兔子是在这里吗?您赶紧指给我们看它在哪里,但别碰它:它携带了一种可怕的病菌!”马可瓦尔多把他们领到笼子前,可笼子是空的。“已经吃掉了?”“不,不!”“那在哪里?”“在迪奥米拉太太那里!”捕捉者们又开始了追踪。 他们敲了迪奥米拉太太家的门。“兔子?什么兔子?你们疯了吗?”看见自己家里涌进这么多穿着白衬衫和制服的陌生人,还在找一只兔子,老太太都快中风了。她对马可瓦尔多的兔子一无所知。 事实是,那三个孩子,想把兔子从死亡线上拯救出来,就琢磨着要把它带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和兔子玩一会儿后,就把它放走;他们没有在楼梯平台处的迪奥米拉太太家停下来,而是决定爬到屋顶平台上去,跟妈妈可以说兔子弄断了带子,逃跑了。但是好像没有一种动物会比那兔子更不适合逃跑了。让兔子爬上所有那些台阶都是个问题:它每上一级台阶就惊恐地缩在那里。他们最后只好把它抱在怀里,带到上面去。 在屋顶平台上,他们想让它跑一跑:它不跑。他们试着把它放到屋檐上去,想看看它能不能像猫那样走路:但它好像眩晕。他们试着把它举到电视天线的架子上,想看看它能不能保持平衡:不行,它掉下来了。小伙子们玩腻了,扯断了带子,放掉了小东西,然后就走了,于是在兔子面前展开了通向各家屋顶的条条去路,好像一片倾斜而多角的海洋。 当兔子单独待着的时候,它走动了起来。先试了几步,看了看周围,又改了方向,转了个身,一步一小跳地,在屋顶上走了起来。它是一只生来受囚的牲畜:对于自由没有太大的期许,除了能有一刻不用担惊受怕,它不知道生命中还有其他什么更好的东西了。好了,这下它能动了,周围也没任何会让它害怕的东西了,也许它这一辈子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个地方是不寻常的,但它从来就没创建过一个东西是寻常的还是不寻常的清晰概念。自从它感到体内有一种模糊而神秘的疼痛在折磨自己以来,整个世界就越来越难提起它的兴趣。它这样在屋顶上走着;猫们看见它一跳一跳的,搞不明白它是谁,害怕地退开了。 与此同时,兔子的行走路线并不是没有被阁楼里、玻璃天窗下与屋顶平台上的人注意到。有人开始在窗台上摆出几盆凉拌生菜,然后从小帘子后窥视着它的去向;有人把梨子残核扔在屋瓦上,然后在那附近布下绳套;有人在屋檐上准备了一排一直通到自家阁楼里的小萝卜块。于是所有住在顶楼的家庭中间都流传着这么一道暗语:“今天炖兔子”、“烩兔子肉丁”,或者“烤兔子”。 那牲畜发现了这些诡计,发现了这些默不作声的食物供应。尽管它饿了,还是满腹怀疑。它知道每当人类想吸引它过去的时候,总是会给它食物,然后就总会发生什么不妙和痛苦的事情:要么是在肉里给扎上一针,要么被切入手术刀,要么是被强行塞进扣上扣子的外套里,要么是被脖子上的带子拖着走……对于这些不幸的回忆,体内的疼痛,它感到的器官的缓慢变化,和对于死亡的预感合为了一体,还有饥饿。但就好像它知道,所有的这些不适,只有饥饿是可以缓解的,也就好像它承认,这些不足信的人类——除了残忍的折磨外——还可以给它一种保护,一种家庭温暖,而这,也是它所需要的,它决定让步,决定依从人类的游戏: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于是,它跟着那一条行迹,吃起了小萝卜块,它很明白,他们又会把它囚禁起来,虐待它,但还是继续品尝着也许是最后一次的世间蔬菜美味。就这样,它靠近了阁楼的窗户,此时一只手应该会伸出来把它抓住:然而,突然,窗户关了起来,把它关在外面了。这跟它的经验是完全不相符的:一个拒绝奏效的圈套。兔子转过身,去寻找周围其他的埋伏痕迹,以便在其中选择一个值得自己投降的。然而周围的凉拌菜叶却给收了回去,绳套也给撤掉了,原先探头探脑的人们一下子没了踪影,他们关上了窗户和天窗,屋顶平台上一下子荒凉起来。 原来是这样的,一辆警车开遍了整座城市,用一个扬声喇叭大喊道:“注意了,注意了!一只长毛白兔失踪了,它患有一种严重的传染性疾病!谁要是找到它,要知道它的肉是有毒的,即使是接触也可能被传染有害病菌!不管是谁看到它,都请通知最近的警局、医院或者消防队!” 恐慌在屋顶上蔓延开来。每个人都很警惕,人们一发现兔子柔软地从一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时,就赶紧发出警报,然后所有的人就消失了,好像一大群蝗虫正在逼近一般。兔子在屋顶线脚上犹豫不决地走着;那种孤独感,就在它刚发现自己需要接近人类的时候,更让它感到可怕而无法容忍。 这时,老猎手乌尔力克骑士,已经给他的猎枪上好了打兔子用的子弹,他在一个屋顶平台上的烟囱后埋伏了下来。当他看见雾里冒出了兔子的白影子时,就开了枪;他想到这牲畜的恶行,心里太激动,结果一大朵弹丸像下冰雹般射过去,却偏了一点儿,落到了屋瓦上。兔子听到枪声在身边响起,同时感到一粒子弹穿过了自己的耳朵。它明白了:这是开战的宣言,和人类的所有关系已然断绝。它鄙视他们,鄙视这种行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觉得这就是种无动于衷的忘恩负义,它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面铺着金属板的屋顶是往下倾斜的,下沿悬在空中,悬在雾气不透明的虚无之中。兔子把四只爪子都搁在那上面,一开始的时候很小心,然后就完全听之任之了。它就这么滑着,被痛苦吞噬和包围着,走向死亡。在沿边上,檐槽拦了它一秒,然后它就失去了平衡,掉了下去…… 然而它却掉在了戴着手套的消防员手里,他正爬在消防梯的顶端。就连那个关乎动物尊严的极端举动也被阻止了,兔子被放在救护车上,汽车疾速驶向医院。车上也有马可瓦尔多、他妻子,还有他的小孩,他们将被留院观察,还要接受一系列的疫苗试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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