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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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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11 毒兔子 当出院那天到来时,这个人从一大早起床开始就会知道,如果他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就会在病房里转悠,重新找回外面世界的步伐。他会低声吹着口哨,祝其他病人们早日恢复健康,这倒不是要叫人羡慕,而是因为能使用一种鼓励人的语调很叫他享受。他从玻璃窗里看着外面的太阳,如果下雾的话,那就看着外面的雾,他听见城里的声响:一切都与以往不同了,以前,每天早上他在那病床的护栏间醒来的时候,都能听见那声响穿进来,那光亮和声响来自一个不可抵达的世界。现在外面又是他的世界了:病愈的人自然能习惯性地把它识别出来;突然某一刻,他又闻到了医院的气味。 一天早上,大病初愈的马可瓦尔多,等医生在他的职工医疗本上写离院事项的时候,就是这么嗅着四周的。医生拿出本子,对他说:“你在这里等着。”然后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了。马可瓦尔多望着自己曾非常厌恶的釉面白色家具,望着装满狰狞物质的试管,试图让自己为就要离开所有这一切的想法激动一下:但他却无法体会到那种他所企盼的愉悦。也许是想到又要回到公司里卸箱子了,或是想到在这期间孩子们肯定会闯下来的祸,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那外面的雾,这让人感到自己得离开这里,进入一片空洞之中,并在一种潮湿的虚无中融化掉。就这样,他眼睛四处转着,模糊地觉得自己需要喜欢上这里面的什么东西,但他看到的每件东西都让他感到厌烦而不自在。 就是在这时,他看见了一只笼子里的兔子。那是一只白兔子,有着又长又绒的毛,一个小三角形的玫瑰色鼻子,一双惊愕的红眼睛,几乎还没长出毛来的耳朵贴在背上。它个头不大,可是因为被关在那个窄小的笼子里,它蜷缩着的卵形躯体胀在金属网里,一撮撮因为轻微颤抖而抖动的毛戳到外面来。笼子外,在桌上有一些剩下来的青草,还有一根胡萝卜。马可瓦尔多就想了,它该是多么地不幸啊,被关在那个狭窄的地方,看着那根胡萝卜却吃不着。他把那个笼子的小门给它打开。兔子却不出来:它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嘴鼻部稍稍地翕动着,就好像装腔作势地在假装咀嚼着什么。 马可瓦尔多拿起胡萝卜,把胡萝卜靠近它,然后再慢慢地把胡萝卜抽回来,好引它出来。兔子就跟着他,谨慎小心地咬住胡萝卜,辛劳地从马可瓦尔多的手上啃起胡萝卜来。马可瓦尔多抚摸着它的背脊,同时也捏了捏它,看它够不够肥。他觉得毛底下的兔子瘦得能摸到骨头。从这点以及它拽胡萝卜的方式上可以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没喂饱它。“如果是我养,”马可瓦尔多想,“我一定会把它喂成一个球。”他带着饲养人爱怜的眼神望着它,这眼神能把他对动物的善意和烤兔肉的可能性包含在同一种款款深情中。可不,在凄惨地住了这么多天医院以后,就在要出院的那一刻,他发现了一个本可以填充自己时间和思绪的友善存在。现在却得离开它了,就为了回到那个多雾的城市,一个碰不着兔子的地方。 胡萝卜就快被吃完了,马可瓦尔多把那牲畜抱进怀里,四处给它找其他吃的东西。他把它的鼻子靠在医生写字台上花盆里的一小株天竺葵前,但那牲畜表示不能接受这东西。就在这时,马可瓦尔多听见医生正在进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把这兔子抱在怀里呢?他身上穿着工作服,收腰的那种。于是他迅速地把兔子塞到衣服里面,扣上扣子,为了不让医生看到他胃部那跳动的隆起,他就把兔子移到后面,收在背上。兔子呢,一受惊,倒老实了。马可瓦尔多拿上自己的文件,因为得转身出去,又把兔子挪回了胸前。就这样,外套里藏着兔子的马可瓦尔多,离开了医院,去上班了。 “啊,你的病终于好了?”仓库主任维利杰莫先生看见他的到来,这样说了一句。“你那儿长了什么东西?”他指着他凸出的胸部。 “我这里贴着抗痉挛的发热膏药。”马可瓦尔多说。 就在这时,兔子抽动了一下,马可瓦尔多就像癫痫病人那样也跟着跳了一下。 “你怎么了?”维利杰莫问。 “没什么,打嗝。”他答,并一手把兔子推到背后。 “我看你还是有点状态不佳呀。”主任说。 兔子正企图从他的背上往上爬,马可瓦尔多耸了耸肩膀,把它弄了下去。 “你在哆嗦。你回家再休息一天吧。明天争取能恢复好。” 马可瓦尔多回到了家,手里拎着兔子的耳朵,就像一个走运的猎人。 “爸爸!爸爸!”孩子们欢呼着,迎着他跑去,“你在哪里逮到的?是送给我们的吗?是给我们的礼物吗?”马上就想抓住兔子。 “回来了?”妻子说,马可瓦尔多从她看他的那一眼就能明白,他住院的这段时日无非是给她积累了对自己怨恨的新理由。“一只活的动物?你想拿它怎么样?它会把到处都搞得脏兮兮的。” 马可瓦尔多把桌子腾出来,把兔子放在桌子中央,它紧贴着桌面就好像想要消失一般。“谁要是敢碰它,有你们好看的!”他说,“这是我们的兔子,直到圣诞节前,它要安静地长肉。” “这是只公兔子,还是母的?”米凯利诺问。 马可瓦尔多倒没想过它有可能是只母兔子。很快他的脑海中就有了一个新的计划:如果它是母的,就可以让它生小兔子,还可以发展养殖业。于是在他的想象中,屋里潮湿的墙壁已然消失,出现了一片田间的绿色农场。 然而这只是公的。但是那个饲养兔子的想法已经深深印入马可瓦尔多的脑海中了。是只公的,但是一只很漂亮的公兔子,可以给它找一个老婆,找其他组建家庭的方式。 “如果我们都没有东西吃,能给它吃什么?”他妻子尖刻地说。 “让我来解决。”马可瓦尔多说。 在公司里,他每天早上都得把领导办公室里盆装的绿色植物搬出去浇水,并搬回原位,于是第二天,他从每株植物上都摘下一片叶子:在这边采些光亮宽阔的叶片,在那边弄些无光泽的叶子,再把叶子塞进制服里。然后,他对一个捧着鲜花来上班的女职员问道:“这是情人给您的?您不送我一枝吗?”接着把那枝花也插进口袋。他又对一个削梨的小伙子说:“你把梨皮给我。”就这样,这里一片叶子,那里一卷果皮,地上一朵花瓣,他指望靠着这些东西给小东西充饥。 突然,维利杰莫先生派人来叫他。“难道脱了毛的植物被发现了?”马可瓦尔多自问,他总是习惯性地感到内疚。 在主任那里,有一位医院里的医生,两位红十字会的医务人员,还有一位警察。“你听着,”那医生说,“我实验室里的一只兔子没了。如果你知道什么事情,最好别耍小聪明。因为我们给那只兔子注射了一种可怕的病菌,它可能会把疾病传播到整座城市。我不问你有没有把兔子给吃了,因为你要是吃了的话,是活不到这个时候的。” 外面等着一辆救护车;他们迅速上了车,警铃一直尖声响个不停,穿过了小巷大街,朝着马可瓦尔多家奔去:在他们经过的马路上,留下了一条由树叶、果皮和花瓣组成的行迹,这是马可瓦尔多忧伤地从车窗里扔出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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