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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医生,不许你这么说我。”厄尔轻声细气地说,然后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台阶前坐下。他摘掉平顶牛仔帽,掏出梳子,一脸茫然地梳理浓密的黑发。过了一两秒钟,他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穿花哨衬衫的大块头站在那儿看着我。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搞什么名堂?”他咆哮道,“这位先生,你是谁?”

  “我叫马洛。我找维林杰医生。你叫他厄尔的小伙子想和我玩一玩。我猜大概是太热了。”

  “我就是维林杰医生。”他充满自豪地说。他转过头:“厄尔,到屋里去。”

  厄尔慢慢地站起来。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维林杰医生一眼,烟灰色的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他转身爬上台阶,拉开纱门。苍蝇像乌云似的腾空而起,发出愤怒的嗡嗡声,门关上后又纷纷停在纱门上。

  “马洛?”维林杰医生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马洛先生,请问有何贵干?”

  “厄尔说你这儿停止营业了。”

  “没错。我正在等一些法律手续完成,然后就会搬出去。这儿只有厄尔和我两个人。”

  “我很失望,”我满脸失望地说,“以为有个叫韦德的人住在你这儿。”

  他挑起两条能让富勒制刷员工大感兴趣的眉毛。“韦德?我有可能认识什么人叫韦德——这个姓氏挺常见——但他为什么会住在我这儿?”

  “接受治疗。”

  他皱起眉头。一个人长着他这样的眉毛,皱起眉头就很值得一看了。“我从事医疗工作,先生,但已经不执业了。你想象中他接受的是什么治疗?”

  “那家伙是个酒鬼。他时不时神经搭错离家出走。有时候他以自己的意愿回到家里,有时候别人送他回家,有时候就需要有人找他了。”我掏出名片递给他。

  他看着名片,一点也不高兴。

  “厄尔是怎么回事?”我问他,“他当自己是瓦伦蒂诺还是谁?”

  他的眉毛又动了起来。我看得入迷。一部分眉毛完全自顾自地拱起了至少一英寸半。他耸了耸肉乎乎的肩膀。

  “厄尔没什么伤害性,马洛先生。他只是——有时候——有点做白日梦。咱们怎么说呢,活在游戏的世界里?”

  “那是你说的,医生。要我说,他爱动粗。”

  “啧,啧,马洛先生。你这就太夸张了。厄尔喜欢打扮自己。他在这方面像个孩子。”

  “你指的是他脑子有病,”我说,“这地方算是个疗养院,对吧?曾经是?”

  “当然不是。这里还营业的时候,曾经是个艺术村。我提供膳食、住宿、锻炼和娱乐设施,还有最重要的,幽静。而且收费适中。你肯定也知道,艺术家里有钱人不多。我说的艺术家自然包括作家、音乐家和其他等等。对我来说,这是一项很有收获的事业——没倒闭的时候。”

  他说话间变得哀伤。眉梢耷拉下来,响应嘴角的弧度。眉毛再长一点,就要掉进嘴巴里了。

  “这我知道,”我说,“档案里有。档案里还说早几年这儿有人自杀。毒品过量,对吧?”

  眉毛不再耷拉,而是根根竖起。“什么档案?”他喝问道。

  “我们对我们所谓的铁窗小子有一份档案,医生。指的是法国病 ①抽起来的时候你没法跳楼的地方。小型私人疗养院之类的场所,专门治疗酒瘾、药瘾和轻度躁狂症。”

  ﹛① 震颤性谵妄的俗称之一。﹜

  “这种地方必须依法取得执照。”维林杰医生恶狠狠地说。

  “是啊。至少理论上是这样。有时候有些人会忘了办手续。”

  他挺直腰杆。不得不说,这家伙确实有几分尊严。“这个暗示是在侮辱我,马洛先生。我完全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说的这种名单上。我必须请你离开了。”

  “再说说韦德吧。他有没有可能用化名待在你这儿?”

  “这儿只有厄尔和我两个人。没有其他人了。现在对不起,请你——”

  “我想转一圈看一看。”

  有时候你激怒一个人,他就会说漏嘴,但维林杰医生不是这种人。他保持住了尊严。他的眉毛也很配合他。我望向那幢屋子,屋里飘来音乐、舞曲,还依稀有打响指的声音。

  “我打赌他在里面跳舞,”我说,“那是一首探戈。我打赌他在里面一个人跳舞。小子了不起。”

  “你到底走不走,马洛先生?还是要逼我请厄尔帮我送你离开我的私人土地?”

  “好的好的,我这就走。别生气,医生。V开头的名字一共只有三个,你是其中可能性最大的一位。我们只有这一条真正的线索。他离家前在一张纸上涂了个名字:V医生。”

  “少说也有几十个。”维林杰医生冷冷地说。

  “哦,当然。但我们的铁窗小子档案里就没有几十个了。耽搁你的时间了,医生。厄尔让我稍微有点担心。”

  我转身走向我的车,坐进车里,正在关门的时候,维林杰医生走了过来。他俯身凑近我,和颜悦色。

  “咱们没必要吵架,马洛先生。我明白做你这个职业,你经常不得不表现得咄咄逼人。厄尔什么地方让你担心了?”

  “他显然不正常。你在一个地方看见一样东西不正常,其他的东西往往也有问题。他有躁郁症,对不对。这会儿他处在狂躁期。”

  他默默地盯着我,表情严肃而客气。“我这里住过很多有意思和有天赋的人,马洛先生。不是每一个都和你一样头脑清楚。有天赋的人往往神经质。但是,我没有用来照顾精神病人和酒精成瘾者的设施,尽管我很乐意从事这方面的工作。我也没有厄尔之外的其他员工,而他恐怕不是能够照顾病患的那种人。”

  “那你说他到底是哪种人,医生?除了爱跳波波舞什么的?”

  他趴在车门上,压低声音,像是在密谋。“厄尔的父母是我很亲密的朋友,马洛先生。厄尔必须有人照看,而他们已经不在世了。厄尔必须过平静的生活,远离城市的喧嚣和诱惑。他精神不稳定,但总的来说没有伤害性。你也看见了,我能够轻而易举地控制他。”

  “那你确实勇气可嘉。”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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