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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师傅呢,也已经多次后悔同意教这么个难对付的、靠不住的年轻人,使自己的耐心受到了严峻的考验。当他了解歌尔德蒙的品行,了解他轻视财富、浪费成癖、不断谈情说爱、经常与人斗殴,对他就更没有好感;原来他把一个不可信赖的吉卜赛人收留在自己家里了。这个流浪汉的眼睛怎样盯着他的女儿莉丝贝特,他不会视而不见。但他对这小子仍一忍再忍。他并非出于义务感和谨小慎微才这样做,而是为了那尊他眼看着渐渐成形的使徒约翰像。

  对于它,尼克劳斯怀有一种心灵相通的感情和喜爱,虽然他不肯完全向自己承认。他留意着,这个从森林中跑到他身边来的吉卜赛人,如何把那幅尽管动人而美丽、但却很笨拙的素描画——当初就是为了这幅画他才收下了歌尔德蒙——慢慢地、狂热地,但也是坚持不懈地和准确无误地,变成一件木雕使徒像。尽管歌尔德蒙性情变化无常,工作时断时续,师傅仍毫不怀疑这尊雕像总有一天会成功。到那时,它会是一件他的助手们谁都永远做不出来的作品;就算是大师吧,它也不可多得。师傅尽管看自己学生有很多不顺眼的地方,常常指责他这个不对,那个不该,对他大发雷霆的次数也不少——可对他的约翰像,却从未说过半句不称心的话。

  这些年来,歌尔德蒙已渐渐失去曾经讨得那么多人欢心的翩翩年少和天真烂漫的风度。他已成长为一名健壮的美男子,为妇女们热烈恋慕,但却已不那么为男人们所乐见。自从纳尔齐斯把他从童年的无邪睡梦中唤醒,浪迹天涯的生活给了他磨炼以后,他的内心也如外表一样发生了变化。他早已从一个俊俏清秀、性情温柔、虔诚向善、乐于助人的谁都喜欢的修道院学生,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纳尔齐斯唤醒了他,妇女们使他开了窍,流浪生活磨去了他的稚气。他没有朋友,他的心里只有女人。

  女人很容易赢得他,只要含情脉脉地一瞥就够了。他很难对一个女人不顺从,他对她们总是有求必应。尽管他对于美的感觉异常敏锐,特别喜欢青春妙龄、含苞待放的少女,但面对那种不很美和不很年轻的女人的诱惑,他也不能无动于衷。跳舞场上,他有时去追求某个无人问津的失去了勇气的老姑娘,这样的姑娘能博得他的怜悯,但也不仅仅是怜悯,他还有永不消失的好奇心。一旦他爱上一个女人——不管这爱是持续几个礼拜,还是仅仅几个钟头——那么她对于他都是美的,他因而也会一心一意。

  经验告诉他,任何女人都美,都有使人幸福的本领;那种其貌不扬、为男人轻蔑的丑女,爱起来往往格外热烈、格外专注;那种半老徐娘更有胜过母性温柔的、带着哀怨的浓情蜜意;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秘宝,每个女人都有自己的魔力,发掘起来令人无限幸福,所以在这一点上,女人全都一样。就算缺少青春和美貌吧,那她也会用某种特殊的举止或风姿进行弥补。只不过并非任何女人都能拴住他同样长的时间。纵然他对年轻貌美的和年长丑陋的在爱抚时都一样温柔,一样怀着感激,从不中途退却,也有些女人能使他在两三个夜晚甚至十天半月的恩爱之后仍恋恋不舍,而另一些女人呢,只过一夜便会失去魅力,被他忘记。

  爱情与欢愉,在他似乎是唯一能真正使生命温暖和充满价值的东西。他根本不知道荣誉为何物,主教也罢,乞丐也罢,在他是一样的;金钱财产拴不住他的心,他蔑视它们,不肯在任何时候为它们做一点点牺牲,如果偶尔赚到了许多钱,便不动脑筋地统统挥霍掉。对女人的爱和两性的嬉戏,在他眼里是高于一切的。他常常喜欢悲观感伤,根源就是他已体验到了欢愉的须臾即逝。情欲一触即发,熊熊燃烧,但转瞬间却已烟消火灭——这对他似乎是一切体验的核心内容,已成为生命的一切欢乐与一切痛苦的象征性阐明。他也能够像沉湎于爱情一样,沉湎于感伤与世事无常的恐惧中;感伤似乎也是爱,也是欢愉。

  正如爱的欢愉在最紧张、最幸福的高潮,已注定在下一个瞬间必然减弱和重新消失,内心的孤寂和愁闷也肯定会突然被欲望吞噬,重新转向生活的光明面。死和欢愉是一回事。你可以称生活之母为爱情或欢愉,也可以称她是坟墓或腐朽。母亲夏娃啊,她既是幸福之源,也是死亡之源;她永远地在生,永远地在杀;在她身上,慈爱与残忍合而为一。歌尔德蒙把她的形象久久地藏在自己心里;对于他来说,她已变成一种比喻和神圣的象征。

  他知道,但不是通过语言和意识,而是通过血液更深刻地感知到:他的道路将通向母亲,通向欢愉和死亡。生活的父性的一面是精神,是意志,而这并非他的归宿。生活在那儿的是纳尔齐斯。如今,歌尔德蒙才完全吃透和领悟了他这位朋友的话,把纳尔齐斯看成自己的对立面。在他的圣约翰像上,他也刻出了这个特点,并且表现得十分鲜明。对于纳尔齐斯,歌尔德蒙可以思念到热泪长流、魂牵梦萦的程度——可要他回到他身边去,成为与他一样的人,他却办不到。

  同样,歌尔德蒙凭着某种神秘的直觉,也隐约感觉出自己作为艺术家的秘密,感觉出他内心对艺术深藏着的爱的秘密,以及他暂时表露出来的对艺术疯狂仇恨的秘密。不用思索,仅仅凭着各种比喻,他便感觉到:艺术是父性世界和母性世界的结合体,是精神和血肉的结合体;它可以从最感性的事物出发引向最抽象的玄理,也可以始于纯粹的思维世界,止于血肉之躯。一切真正崇高的艺术品,一切并非只能哗众取宠、充满着永恒的秘密的艺术杰作,比如师傅那尊圣母像,一切地地道道的、毫不含糊的名家精品,无不有着这种危险的、笑意迎人的阴阳脸,这种男女同体,这种冲动的性感与纯粹的精神的并存。如果有朝一日歌尔德蒙能成功地塑造出夏娃母亲,那她的脸就将最鲜明、最集中地表现出这种两重性。

  对歌尔德蒙来说,在艺术和艺术家生涯中,存在着调和他内心深处的矛盾的可能性,使他分裂的天性获得一种美好的、不断更新的喻示。然而,艺术并非天上掉下来的礼物,随随便便可以获得;它要求付出许多代价,做出必要的牺牲。在三年多的时间里,歌尔德蒙牺牲了仅次于爱情的最宝贵和最不可缺少的东西:自由。自由自在,海阔天空,放浪形骸,独立不羁,所有这类东西,他全放弃了。

  他有时生起气来不去工作室干活,人家就可能认为他脾气古怪,不守规矩,任情使性——可在他看来,这样的生活却无异于当奴隶,常常使他苦恼得几乎忍无可忍。他现在不得不服从的,既非他的师傅,也非未来的前途,也不是生活的必需,而是艺术本身。艺术这位看上去很富于灵性的女神,她也需要这么多琐屑的东西啊!她需要头上有个屋顶,她需要工具、木头、黏土、颜料、金箔,她要求劳作和耐心。歌尔德蒙为她牺牲了森林中的自由,原野上的欢畅,冒险时的乐趣,穷困里的高傲;他必须不断地向她奉献新的祭品,虽然他是硬着头皮、咬紧牙关在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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