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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除此而外,歌尔德蒙心中还存在着另一张脸,这张脸尚未完全为他掌握,歌尔德蒙渴望有朝一日能把它把握住,并像个艺术家似的把它表现出来。然而这张脸现在还总是逃避他,不给他细看的机会。这就是他母亲的脸。这张脸早已不再是他与纳尔齐斯谈话后从忘却的深渊中回忆起来的那个样子。在日复一日的流浪途中,在搂抱着爱人的销魂的夜晚,在一个个满怀憧憬的时刻,在生死攸关的危急关头,他母亲的脸都在起变化,变得更加多姿多彩、深刻和复杂了。它不再是他自己母亲的容颜,而是从它的特征和肤色中渐渐演化出了一张非个人的脸,即夏娃的脸,夏娃的形象,人类之母的形象。

  尼克劳斯师傅在一些圣母玛利亚雕像中,塑造了主的母亲的痛苦形象,具有强烈而完美的表现力,在歌尔德蒙看来真正是登峰造极的杰作了;同样,他希望自己日后更成熟时,技艺更精湛时,也能成功地雕刻出人类之母——夏娃的形象,如它长期以来珍藏在他心中的那般美丽而又神圣。这个形象,当初只是歌尔德蒙回忆里的亲爱的母亲,后来却处在不断的变化发展中,如今已经融合进了吉卜赛女郎莉赛、骑士小姐丽迪娅以及其他一些妇女的面貌特点;而且还不仅仅是所有他爱过的女性的脸在影响这个形象的发展和形成,他的每一个经历、每一次震惊都塑造着它,都给了它一些新的特征。

  因为将来倘若他能成功地将这个形象表现出来,应该代表的也并非某一位特定的妇女,而是作为人类之母的生活本身。歌尔德蒙以为自己经常看见了它;有时候,它也显现在他的梦里。然而对于这张夏娃的脸及其所应表现的思想,歌尔德蒙现在却还什么也讲不出来;他仅仅知道,它应显示出在生的欢愉与痛苦以及死亡之间,存在着难分难解的内在联系。

  一年来,歌尔德蒙学到了很多东西。绘画方面他很快就大有进步;在学木雕的同时,尼克劳斯还让他偶尔试一下泥塑。他的第一件成功之作是一尊一尺来高的黏土塑像,塑的是丽迪娅的妹妹——那位娇小迷人的尤丽娅的形象。师傅称赞了他的这一作品,但却没有满足他想用金属翻铸的愿望;师傅觉得这个女子太风骚和俗气,不肯当她出世时的教父。接下来,歌尔德蒙又开始创作纳尔齐斯的像,他这次用的材料是木头,而且把他雕成了使徒约翰的模样;因为如果雕得成功,尼克劳斯希望把它摆进人家订制的一组耶稣上十字架的群像中去。长期以来,两个助手都在全力赶制这批订货,最后的加工却得师傅本人亲自动手。

  歌尔德蒙怀着深挚的爱雕着纳尔齐斯像,而且雕着雕着,他的思想常常就开了小差。在这件作品中,他每每发现了他自己,发现了他的艺术家天性和灵魂。如今,闹恋爱、逛舞会、酗酒、赌博、有时甚至斗殴,已大大影响他的工作,使他往往一天甚至几天不出工作室的门;即使干起活儿来吧,也没精打采,少有兴致。只不过雕使徒约翰这件工作,他却总是挑自己最乐意干活儿和专心致志的时候去做,使这个他所热爱的沉思者形象,越来越纯粹地从木料中迎着他走来。

  在这样的时候他既不快活,也不忧伤,既不知生的欢愉,也不知生的无常;在他心中,自己一度心甘情愿地受纳尔齐斯指导时那种虔敬、明朗和单纯的感觉,又恢复了。仿佛不是他歌尔德蒙站在那儿按自己的意愿雕刻这尊圣像,而是另外一个人,而是纳尔齐斯,在借助他这艺术家的手,使自己从生命的变化无常中逃脱出来,为自己的存在塑造一个纯粹的形象。

  真正的杰作,歌尔德蒙有时不寒而栗地感到,却刚好是以这种方式诞生的。他现在礼拜天还常去瞻仰的修道院那尊难忘的圣母像也罢,师傅陈列在楼上过道两旁那些古老雕像中的佼佼者也罢,都无不是以这种既神秘又神圣的方式产生的。将来,那个对于歌尔德蒙来说是唯一还更加神秘、更加庄严的形象,那个人类之母的形象,也会以相同的方式诞生出来。唉,从人类的手中要是只能产生这样的艺术品,只能产生这种神圣的、必不可少的、没有被任何主观意志和虚荣心所玷污的形象,该有多好啊!

  然而,歌尔德蒙早已了解:情况并非如此。人们也能创造出另外一些形象,一些漂亮而令人赞叹的作品,一些表现着高超技艺的作品,一些博得收藏家欢心、堪作教堂和市政厅点缀的雕塑——不错,这些东西虽然漂亮,却不是产生自灵魂深处的神圣的、真实的形象。不只在尼克劳斯和另一些师傅的作品中,他知道有这种造型尽管优雅、做工尽管精细,但仍仅仅无异于儿戏的东西;使他觉得羞愧和难过的是,他自己内心深处也已经知道,他自己手里也已经感觉出,一个艺术家出于轻浮,出于虚荣心,出于对自己技艺的沾沾自喜,都是可能给世界造出这样一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来的。

  当他第一次获得这种认识,真是难过得要命。唉,仅仅为了做出美丽的小天使和其他好玩儿的东西,哪怕它们再美,也不值得当个艺术家啊。也许对于其他人,对于工匠,对于市民,对于一切宁静自足的心灵,这已经够有价值了;但对于他却不够。对于他,艺术和艺术家如果不能像太阳那般炽热,像风暴那般猛烈,而只能赏心悦目,带来小小的幸福感,那就毫无价值。用亮晶晶的金箔去贴一顶塑造得像花边似的精巧美丽的圣母花冠,这不是歌尔德蒙乐意干的事,即使报酬十分丰厚。

  尼克劳斯师傅干吗要接这么多订货?他干吗要雇用两名帮手?当有市议员或修道院院长来请他雕大门或祭坛时,他干吗要手捏着尺子,一连听他们唠叨几个小时?他这样做有两个原因——两个可悲的原因:一是他希望成为一位订货多而又多的著名艺术家,二是他想积攒金钱;他攒钱不是为了从事什么伟大的事业或供自己享受,而是为了他那个早已十分富有的独生女儿,为了给她准备嫁奁,为了给她添制花边绉领和绸缎衣裙,为了给她购置一张垫褥、枕被都十分华贵的胡桃木婚床!仿佛漂亮的姑娘不可以在任何一个干草堆上享受到爱情的欢愉似的!

  在做这类思考的时候,歌尔德蒙身上便激荡着他母亲的血液,内心深处油然产生一种流浪者对于定居的小康市民的鄙视和自豪感。有几次,他对自己学的手艺和他的师傅讨厌得跟什么似的,每次都差点儿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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