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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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蓦然想起,他在空闲时偶尔画过画,曾用石笔在黑板上画出花、叶、树、动物和人的脑袋等。他经常用这办法长时间地消遣,有时就像个小上帝似的随心所欲地创造着生物。他曾给一个花萼画上眼睛和嘴,把树枝上滋生出的叶簇画成一些人,在一棵树梢上画一个大脑袋。这么胡乱画着,他常常感到在一段时间内很幸福,自己像中了魔,同时又变成了魔术师,能让自己手底的线条要么变成一片树叶,要么变成一个鱼头,要么变成一条狐狸尾巴,要么变成人的一撇眉毛。 对于他的这种本领,歌尔德蒙自己也颇为惊异。人应该是能变的,他现在想,就像当初他那黑板上的好玩儿的线条一样。歌尔德蒙真巴不得变成一只啄木鸟呢,哪怕一天,哪怕一个月,栖息在树梢上,在那光秃秃的树干上跑来跑去,用坚硬的嘴壳子啄进树皮,用长长的尾巴支撑身体,说一种啄木鸟的语言,从树皮里边发掘出好吃的东西。啄木鸟的叩击声引起共鸣,听起来清脆而又悦耳。 一路上,歌尔德蒙在林中碰见了许多野物。他碰见了几只兔子;这些胆小鬼从一丛灌木中窜出来,痴愣愣地瞪着走近的他,随后一扭身就箭也似的跑了,耷拉着长耳朵,尾巴下面露出一团白色。在一块小小的林间空地上,他发现躺着一条蛇,他走过去也不逃开,原来那并非一条活蛇,而是具空空的蛇皮。歌尔德蒙把蛇皮拾起来,拿在手里观察着,看见在蛇皮的脊梁上有一溜灰褐两色的花纹十分美丽,太阳光透射过来,薄得犹如蛛网般。他还看见一些黄嘴黑山鸡;这些家伙鼓起黑眼珠紧张而畏葸地盯着他,随后便贴着地面飞开去。红胸脯的驹鸟和鸣禽也很不少。 林子里有一块凹地,积满绿油油的水,水面上有一些长脚蜘蛛在穿梭奔跑,像是着了魔,又像在玩一种为人所不能理解的游戏;在空中,飞着几只翅翼呈深蓝色的蜻蜓。一天,天色已晚,他又看见——或者说只看见树叶在抖动,听见树枝嘎啦嘎啦折断的声音和潮湿的泥地上吧嗒吧嗒的踏脚声,一只体型硕大的、几乎看不清的野兽猛地冲过灌木丛,他不清楚是头麋鹿,或是头野猪。他呆呆站了很久,吓得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紧张地倾听着野兽逃遁的方向。周围早已恢复宁静,他的心仍扑通扑通直跳。 他走不出森林,只好在林中过夜。他一边选择睡处,用苔藓铺成了一张床;一边思考着,要是他再也出不了森林,不得不在林中永远待下去,那又将怎样呢。他得出结论,这将是非常非常不幸的。最后可能要靠吃草莓活命,睡在苔藓上;除此之外,他毫无疑问也能造一间小屋,没准儿还能钻出火来。可是永远永远只是一个人,在这些无声地沉睡着的树木中间,在这些一见人就逃跑的野物中间,在这些不通人语的禽鸟中间,如此活着真是可悲得难以忍受啊。 看不见人,不能对谁讲一声早上好或者晚安,瞧不见人的面孔和眼睛,欣赏不到姑娘和妇女的美貌,享受不到亲吻,再不能用嘴唇和肢体去玩那神秘而欢乐的游戏,哦,这简直不可想象!如果他注定了要如此活着,他想,那么他就将努力变成一头野兽,一头熊或者一头鹿,哪怕为此而失去天国永生的幸福。做一头公熊而能够爱母熊,这也不坏呀,至少比保留着他的理智、语言等等而孤零零地活着,悲哀地活着,没有爱地活着,要强许多许多。 他临睡前躺在苔藓床铺上,谛听着森林之夜各种难以理解的谜一般的声音,既好奇又害怕。这些声音如今成了他的伴侣,他必须和它们一起生活,必须习惯它们,和它们待在一起。他现在必须与狐狸为伍,与小鹿为伍,与枞树和松树为伍,和它们一同生活,一同分享空气和阳光,一同等待天明,一同挨饿,并且要到它们那儿去做客串门。 最后他睡着了,做起梦来,梦见野兽和人,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头公熊,竟在爱抚中吃掉了莉赛。半夜里他猛然惊醒,不知何故心头怕得要死,睁着眼睛胡思乱想了很久很久。他想起,他昨天晚上和今天晚上都未曾祈祷就上床了。他站起来,跪在床边,把晚课连着念了两遍,算是补足了昨晚和今晚的祷告。不久,他又睡着了。 早晨,他惊异地环顾四周,忘记了自己是在森林中过的夜。自此,他对森林的恐怖感开始减弱,怀着新的喜悦过起林中的生活来,不过仍朝太阳升起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到了一个地段,他发现道路格外平坦,林中很少有灌木,完全长着些粗大、笔直、苍老的白松。在这些巨树间走了一会儿,他便回忆起修道院大礼拜堂中的圆柱;他最近亲眼看见自己的爱友纳尔齐斯正是消失在了这个礼拜堂的黑色门洞里边——到底什么时候?难道真的还仅仅在两天前吗? 两天两夜以后,歌尔德蒙才走出了森林。他满怀欣喜地发现附近有人居住的迹象:耕种过的土地,长条形的黑麦田和燕麦田,这儿一小块那儿一小块的牧场,一条人足踏出来的穿越牧场的小径。他摘下一把黑麦塞在嘴里嚼着;种上了庄稼的土地友好地迎接着他。在蛮荒野林中困了长时间以后,无论是这小径,这燕麦,还是那业已凋萎的白色瞿麦花,都使他油然产生一种又回到了人间的亲切之感。很快他就要见着人啦! 走了不到一小时,他从一片庄稼地边上经过,看见那儿竖着一个十字架,便情不自禁地跪在下面祈祷起来。随后再转过一座土岗,遽然便站在一棵绿影婆娑的菩提树前,耳畔响起淙淙的水流声。泉水通过木管流进一个长长的木槽里;歌尔德蒙喝了几口清凉甘甜的泉水,欣喜地发现在接骨木树的掩映下露出来几个草屋顶;在那儿,草莓已经熟得成了紫色。比这所有亲切的景象更使他感动的,是一头母牛哞哞的叫声;在歌尔德蒙听来,这叫声是在对他表示问候和欢迎,那么友好、那么热情、那么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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