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一六 |
|
|
|
▼第五章 在这之前,歌尔德蒙对他母亲的情况也大概有些了解,只不过都是听别人讲的罢了;她的形象他却不再记得。而他自以为了解的少许情况,大部分都没有对纳尔齐斯提起过。他不能谈这样一个母亲,他为她感到羞愧。她曾经当过舞女,出身于一个高贵但作风不良的异教徒家庭,是个美丽而放荡不羁的女性。听歌尔德蒙的父亲讲,是他把她从贫贱与耻辱中拯救了出来,因为不清楚她是否是异教徒,他就请人为她举行洗礼,教了她一些信奉宗教的知识;然后他娶了她,使她成了一位贵夫人。 谁料过了几年温顺而正常的生活之后,她又故态复萌,干起她的老本行来了。她在家中闹别扭,勾引野汉子,几天几个礼拜地在外边鬼混,渐渐落了个女巫的恶名,尽管丈夫一次一次地把她接回家来继续收养,但她最后还是跑得不知去向。她的臭名还流传了一阵子,可也只是像个扫帚星似的闪亮几下,随即便销声匿迹,永远没了踪影。开始几年,她使丈夫经受着不安、恐惧、耻辱和没完没了的惊恐,精神久久得不到恢复。情况好转以后,他不再想自己那个不可救药的老婆,而是一心一意教育自己的小儿子;这孩子无论身材和长相,都酷似他的生母。父亲精神受过打击,变得憔悴和虔诚起来,竭力给歌尔德蒙的脑子里灌输一个信念:他必须献身于上帝,以赎补他母亲的罪孽。 这大致就是父亲每次都要讲的关于自己失踪了的妻子的话,尽管他很不乐意旧事重提;在送歌尔德蒙进修道院时,他也向院长做过一些暗示。全部经过歌尔德蒙也很了解,但却像是一个可怕的传说,他已学会把它抛诸脑后,几乎已经忘记了。至于母亲的真面目,那个跟父亲和佣人们以及阴暗荒诞的谣传描绘的完全不同的形象,他倒真忘记得干干净净了。他已忘却曾和他朝夕生活在一起的真正的母亲。可是这时,他母亲的形象,他早年生活中的明星,又升了起来。 “真不理解,我怎么能把她给忘了,”他对自己的朋友说,“一生中,我爱谁都不如爱我的母亲,爱得那么无条件,那么炽烈;我尊敬谁都不如尊敬我的母亲,对她那么倾心,对于我来说,她崇高得有如日月。上帝知道,这样一个光辉灿烂的形象怎么可能在我心中暗淡下去,渐渐变成了一个可怕的、苍白的、没有形体的女巫;许多年来,她对于父亲和我来说就是这样一个女巫。” 前不久,纳尔齐斯的试修期满了,穿上了修士衣。对待歌尔德蒙,他的态度也起了明显的变化。过去,歌尔德蒙常常把他的指点和劝告当耳边风,认为那是他自负和自夸的表现;在出了那件大事以后,他对自己朋友的智慧便钦佩得五体投地。这个神秘的人,他的许多话都像预言似的应验了;他把他看得有多么透彻,猜他生活中的秘密和隐痛有多么准确,医治他病根的手段又有多么灵验啊! 歌尔德蒙现在看上去真是健康了。不仅上次的晕倒没有留下后遗症,连他性格中某些少年老成、矫揉造作的表现也消失了,不再早早地就热衷于当修士,不再相信自己应该特别地侍奉上帝。这位少年自从恢复本性以后,就变得既更年轻,也更成熟了。这一切,他全归功于纳尔齐斯。 而纳尔齐斯呢,他却在很多时候对自己的朋友变得异常谨慎小心了。人家如此敬佩他,他却变得十分谦逊,眼睛中再没有高人一等和教训别人的神气。他发现歌尔德蒙从一些神秘的源泉获得了力量,这些力量对他本身是陌生的;他可能促进过这种力量的增长,但自己却没法获得它们。他高兴地看到他的朋友已无需他的指导,可有时又因此暗暗难过。他感到,自己是一级被跨越了的阶梯,一个被抛弃了的果壳;他看出,他如此珍视的友谊就要完结了。不过,他对歌尔德蒙仍比他自己了解得更深;歌尔德蒙尽管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灵魂,准备服从自己心灵的召唤,可是他将被它召唤向何方,他本人还是不清楚的。纳尔齐斯虽然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无能为力;他这爱友的道路,将通向那些他自己永远不可能踏入的国度。 歌尔德蒙对于学识的渴望大大减弱了。就连与朋友探讨问题的兴趣也都消失了;回忆起过去他与朋友的某些谈话,他觉得羞愧无比。纳尔齐斯呢,这一段时间也感到了隐居、禁欲和修行的需要,热衷起斋戒、长时间祷告、经常办告解和自愿苦修来了,可能是因为正式当了修士,也可能因为受了歌尔德蒙的变化的启示。歌尔德蒙很理解自己朋友的热诚,甚至愿意陪他一起做。自从恢复健康以后,他的直觉敏锐多了;对于自己的前途虽然还毫无所知,但他已十分清楚地感觉出来,并且因此常有些惶恐:他的命运已经安排定了,一个天真无邪、宁静平安的时期一去不返,他的身心全都紧张地为未来做好了准备。这种预感经常令他神往,使他长夜无眠,就像害着甜蜜的相思;有时,这种预感又显得阴暗,使他觉得压抑。 他久已失去的母亲回到了他身边,这是至高无上的幸福。可她的召唤将把他引向何方?引向动荡,引向纠葛,引向困厄,或者引向死亡。她不会引他走向宁静,舒适,安全;不会引他进入修士的斗室,终身过修道院生活;她的召唤和父亲的那些告诫水火不容,而这些告诫却长期被他误认为是自己的愿望。从这样一种经常是强烈而又令人忧虑的感觉中,从这样一种如切肤之痛般的灼热的感觉中,歌尔德蒙的诚笃获得了滋养。他反复长时间地向圣母祷告,向她倾泻自己对于母亲的感情。可是,在祷告结束时,他却每每堕入一些他如今时常梦到的奇特而美妙的梦,一些在大白天和半清醒状态下做的梦,他梦见他的母亲,他把自己的全部感官都投入了活动。 梦境中,母亲用香气包围着他,用谜一般的爱抚的眼睛迷离地注视着他,如同大海似的低吼着,发出宛如来自天国的私语声,跟母亲哄孩子的歌声一般毫无内容却充满情意;这时他舌头上尝到一种又甜又咸的味道,丝一般柔软的秀发拂动着他焦渴的嘴唇和眼睑。在母亲的世界里不只有全部的温柔,不只有蓝色的慈爱的目光,不只有预示着幸福的和悦的笑容,不只有亲昵的抚慰,也有一切恐惧和阴郁,一切欲望,一切罪孽,一切悲苦,一切的生和一切的死。 少年深深地沉溺在这样的梦中,深陷在这些由迷醉的思绪结成的网里。在梦里,不只他珍爱的往昔又奇妙地复活了,不只有童年和母爱,有金子一般灿烂的生命的早晨,也闪现着可怕而诱人的、既充满希望又包含危险的未来。在这些梦中,母亲、圣母和情人常常合为一体,使他有时醒来后觉得自己犯了可怕的罪孽,亵渎了神灵,虽死也不足以补赎;有时又觉得在这些梦中找到了拯救,找到了和谐。他面临的是一个充满着各种秘密的人生,一个黑暗的不可测知的世界,一个处处有危险的神奇的莽林——然而这都是母亲的秘密,它们从她那儿来,也将领着他到她那儿去;它们就是她明亮的眼睛中那个小小的、黑黑的、像无底深渊似的圆圈。 从这些关于母亲的梦中,许多遗忘了的童年生活又浮现出来;在这遗忘的深谷里,又开遍了小小的回忆之花,颜色金黄,香气浓郁,使他想起了儿时的情感,儿时的经历,儿时的梦想。他曾梦见过一群群的鱼,黑黑地、银光闪闪地朝他游来,又冷又滑,游进他的身子,然后又穿了过去,犹如一群从更美好的现实世界带来祝福的使者,摇动着尾巴,影子似的消失在远方,祝福被带走了,只留下一些新的秘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