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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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尔德蒙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感到自己脑袋空空洞洞,昏昏沉沉。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床上,但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也不去想它,心里满不在乎。可是,他刚才在哪儿呢?他不是曾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经历了一些奇怪的事情吗?那地方非常非常遥远,他在那儿看见了一些景象,一些奇特的景象、美妙的景象,同时也是可怕的景象、难忘的景象——可是,他竟然还是忘记了。那是在哪儿啊?那出现在他面前的如此伟大、如此痛苦、如此幸福、后来又如此迅速地消失了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啊? 他倾听自己的内心深处,还向今天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的那地方倾听——可究竟发生了什么呢?一根根有着雕饰的圆柱滚动着,越升越高,他看见了狗脑袋,三个狗脑袋;他还闻到了玫瑰花的清香。啊,他刚才是多么痛苦!他闭上了眼睛。啊,他刚才真是痛不欲生!他又沉沉睡去。 他又醒来了;但就在那匆匆逝去的梦境临消失前的一刹那,他看见了它,重又找到了那个形象,他的心一下子悲喜交加得痉挛起来。他发现,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了。他看见了她。他看见了那个伟大的、光明的、嘴唇丰腴而光彩照人的、秀发闪亮的女子。他看见了他的母亲。同时,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在说:“你忘记了自己的童年。”可这是谁的声音呀?他倾听着,思索着,并且想起来了。这是纳尔齐斯的声音。纳尔齐斯吗?就在这一瞬间,一切都蓦地重现在他的面前:他恢复了记忆力,他什么都知道了。啊,母亲!母亲!山一般的隔膜,海一般的忘却,统统烟消云散。此刻,那个曾被遗忘了的女子,他所无比热爱的母亲,又用自己庄严的蔚蓝色的眼睛在凝视着他。 在床边的扶手椅里打盹儿的安塞尔姆神父醒来了。他听见病人在动,在呼吸。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谁?”歌尔德蒙问。 “是我,别害怕。我点灯。” 油灯亮了,映照出一张满是皱纹的慈祥的脸。 “难道我病了吗?”少年问。 “你晕倒了,孩子。把手伸给我,我摸摸脉。你这会儿感觉怎么样?” “很好。谢谢您,安塞尔姆神父,您真是太好了。我现在没什么不舒服了,我只是感到疲倦。” “你当然疲倦喽。你很快又会睡着的。先喝口热酒,这儿已准备好了。让咱俩一起干一杯吧,孩子,为了友谊。” 说着他便提起酒壶来,放进一罐子热水里。 “刚才咱俩可睡了好一会儿,”老人笑着说,“你会想,瞧这个好医生呀,看护病人倒打起瞌睡了。不错不错,咱俩都是人嘛。好,孩子,咱们现在来喝两口这种神奇的饮料;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再没什么比在此偷偷地饮酒更美的事啦。干杯!” 歌尔德蒙笑起来,碰碰杯,呷了一口。这温暖的酒里有肉桂和丁香做香料,又加了糖,甜蜜蜜的,歌尔德蒙一生还从未喝过。喝着喝着,他想起自己之前病过一次,当时是纳尔齐斯照顾他的。这次照顾他的换成了对他非常慈爱的安塞尔姆神父。在这柔和的油灯下,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能和老神父一起喝一杯既温暖又甜蜜的酒,使他觉得非常高兴,非常舒服,非常美妙。 “你肚子疼吗?”老人问。 “不。” “是啊,我还想你一定是患肠绞痛呢,歌尔德蒙。原来根本不是。让我瞧瞧舌头。嗯,好,你的老安塞尔姆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明天你还得乖乖地躺着,到时候我再来给你检查。酒你已经喝完了吗?很好,它会对你有好处的。让我瞧瞧还有没有。要是分得公平,就还够咱俩一人半杯。——你真把我们吓得够呛呀,歌尔德蒙!像具死尸似的躺在后院回廊下。你的肚子真的不疼吗?” 他俩笑起来,公公平平地分饮了剩下的药酒。老神父不停地说着笑话,歌尔德蒙感激地、开心地用他那对又变得明亮起来的眼睛凝视着他。随后老人便离开少年,回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歌尔德蒙又清醒地躺了一会儿。慢慢地,那些形象又从他的内心深处涌现出来,他朋友的话语又火烧火燎地跳荡在他的脑际。在他的心灵中,又出现了那位容颜鲜艳的金发女子——他的母亲。她的倩影朝他扑面而来,犹如一股南风,犹如一片充满着生机、暖意、温柔和真诚告诫的祥云。哦,母亲!哦,我怎么忘得了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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