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 | 上页 下页
一二


  歌尔德蒙急得大叫起来:“在我们不谈论科学的时候,你也嘲笑我呀!比如你常常摆出一副神态,好像我的整个诚笃,我学习上的努力和进步,我当修士的愿望,统统都只是儿戏似的!”

  纳尔齐斯用严肃的目光盯着他说:“当你是歌尔德蒙时,我是认真对待你的。可你并非总是歌尔德蒙。我没有任何别的希望,只希望你成为纯粹的、彻底的歌尔德蒙。你不是一个学者,你不是一个修士——当学者或者修士在你都是大材小用。你以为我嫌你不够博学,头脑里缺乏逻辑,或者不够诚笃吗?噢,你错啦,我是嫌你保持你自己的本色不够。”

  经过这次谈话之后,歌尔德蒙垂头丧气,甚至感觉自己受了侮辱;可是没过几天,他却主动表示希望把谈话继续下去。这一回,纳尔齐斯成功地把他俩天性的差异给他分析清楚了,他也较好地接受了下来。

  纳尔齐斯讲得很起劲;他觉得歌尔德蒙今天听得进自己的话,他已经控制了他。一高兴,他就忘乎所以,一张口把本不打算讲的话也一股脑儿讲了出来。

  “你瞧,”他说,“仅仅在一点上,我比你优越:我是清醒的,而你只是一半清醒,有时甚至还完全在沉睡。我所谓清醒,是指一个人能凭借智力和悟性,认识并支配自身,认识支配他内心深处非理性的力量,以及冲动和弱点。对于你来说,与我友谊一场的意义就在于你将学会也这样做。歌尔德蒙,在你的身上,精神和自然,意识和理想,彼此都相距太远。你忘记了自己的童年,而它却在你心灵的深处召唤着你。你将一直为它所苦恼,直至听从它的召唤。——够了!刚才已经说过,只有在清醒这一点上,我比你强;我比你优越和对你有用的地方,就在于此。在所有别的方面,好朋友,你都胜过了我——特别是当你认清了自己以后,更是这样。”

  歌尔德蒙愕然地倾听着,但在听到“你忘记了自己的童年”这句时,身子却像被箭射中了似的猛地哆嗦起来。然而纳尔齐斯并没有看见,他习惯于在讲话时久久地闭上眼睛或凝视前方,似乎这样才能更好地措辞。他也没有看见歌尔德蒙的脸怎么突然抽搐了一下,顿时变得憔悴而苍老起来。

  “我比你——优越!”歌尔德蒙结结巴巴,不知所云,似乎一下子懵住了。

  “确实是这样,”纳尔齐斯继续说,“像你这一类人,天生有强烈而敏感的感官,天生该成为灵感充沛的人,成为幻想家、诗人和爱慕者,比起我们另外的人来,比起我们崇尚灵性的人来,几乎总要优越一些。你们的出身是母系的。你们生活在充实之中,富有爱和感受的能力。我们这些崇尚灵性的人,尽管看来常常在指导和支配你们其他的人,但生活却不充实,而是很贫乏的。充实的生活,甜蜜的果汁,爱情的乐园,艺术的美丽国度,统统都属于你们。你们的故乡是大地,我们的故乡是思维。你们的危险是沉溺在感官世界中,我们的危险是窒息在没有空气的太空里。你是艺术家,我是思想家。你酣眠在母亲的怀抱中,我清醒在沙漠里。照耀着我的是太阳,照耀着你的是月亮和星星;你的梦中人是少女,我的梦中人是少男……”

  纳尔齐斯自我陶醉地一个劲儿往下讲,听得歌尔德蒙大大地瞪着一双眼睛。有几句话像利剑一样刺中了他;听到最后几句,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闭紧了双眼。纳尔齐斯发现后吓了一跳。经他问起,歌尔德蒙才脸色惨白而有气无力地说:“有一次,我也当着你的面头脑昏昏,禁不住哭了起来——你该记得吧。这样的情况再不允许发生,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而且也不会原谅你!现在你赶快离开,让我一个人待着,你刚才对我讲的话真可怕啊。”

  纳尔齐斯窘困异常。刚才他越讲越有劲,自己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讲得更好。这下子他可真大吃一惊,他有某句话大大震惊了他的朋友,在什么地方伤害了朋友。他感到眼下很难让歌尔德蒙独自待着,于是犹豫了几秒钟。歌尔德蒙额头上的皱纹却警告他还是走开好,他才满足朋友的心愿,留下他独自一人,自己心慌意乱地离开了。

  这一次,歌尔德蒙内心的极度紧张没有化成泪水。仿佛他的朋友冷不防当胸戳了他一刀似的,他怀着绝望和深受伤害的心情,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呼吸急促,心口憋闷得要命,脸色蜡黄,双手僵硬、麻木。情况又跟上次一样可悲,不同的只是更厉害一些,喉头似乎被扼住了,有一种不得不正视某种可怕的景象时的难以忍受的感觉。然而,这一次他没有用哭泣来帮助自己解脱困厄。仁慈的圣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发生了什么不测?难道有人谋害他?还是他自己杀了人?或者刚刚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话?

  他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心里绝望和难过得就像一个中了毒的人,感到自己必死无疑。他挣扎着逃出房间,下意识地选了修道院中人最少、最僻静的路线,穿过走廊,走下扶梯,到了空气新鲜的户外。这儿是修道院最里面的院子,中间有一个供修士们跟在十字架后面游行的回廊。只见院内一座座花坛绿意盎然,顶上映照着阳光灿烂的晴空;在从石穴中飘出来的寒冽空气里,浮泛着玫瑰花沁人心脾的缕缕清香。

  适才于不经意间,纳尔齐斯就做了他久已渴望做却未能做的事情:他唤出了迷惑着他朋友的那个恶魔的名字,并震慑住了它。他的某一句话触动了歌尔德蒙内心的秘密,使这旧日的隐痛又激烈地发作起来了。纳尔齐斯在修道院内跑来跑去找他的朋友,可哪儿也找不着。

  歌尔德蒙站在从回廊通到花园中的石拱底下。在那些撑持这沉重石拱的圆柱上边,各有三个石刻兽头直愣愣地俯视着他,它们不是狗就是狼。少年心上的创伤又可怕地绞痛起来,哪儿也没有通向光明之路,哪儿也没有通向理性之路。死的恐怖扼紧了他的咽喉和心脏。他机械地抬起头来望着柱顶,看见了那三个兽头,顿时就产生出一个幻觉,好像它们是蹲在他的身体内,正在狠狠地瞪着他,冲着他狂吠。

  “我马上就要死了。”他痛苦地感觉到。紧接着他又恐怖得颤抖起来,心里想:“马上我便会失去理智,马上这些野兽便会来吞掉我。”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