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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简直难以置信。按照检察官所说,父亲自称是间谍,这怎么可能呢?我头昏脑涨地望着检察官。

  “我虽然不懂法律,不过假如唯一的证据只有父亲自称间谍,是无法定罪的吧?”

  “对共关系上并非一定如此。‘我是共产主义者’,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罪。而且,不是间谍的人自称间谍,简直难以想象!除非说话的人疯了。总之,金先生,你明白我为什么特意安排你与父亲会面了吗?”

  所以,检察官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听父亲讲。检察官似乎觉得,父亲为什么主张毫无证据的间谍行为,至少在儿子面前可能会吐露真相。

  “谢……谢谢。很显然哪里搞错了。正如我刚才所说,父亲绝对不是会做出那种事的人。”

  “这个嘛,要继续调查才会知道。没必要谢我。我只想了解真相。”

  “什么时候可以探视?”

  “明天上午。早上九点之前到这儿,和我一起去拘留所。”

  我离开了检察官的房间,走出检察厅的大楼。可能是因为消除了令人窒息的紧张感,突然有种眩晕笼罩全身。时值二月下旬,外面下着迟来的雨夹雪。我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四处飞舞的雪花。

  “莫洙呀,我在这里,这里。”

  警卫室旁边有一个人挥着胳膊大喊。我这才想起自己曾经告诉姑妈在检察厅门前的茶房等我。不知道雪已经下了多久,姑妈的肩膀湿漉漉的,脸也冻得发紫。

  “在茶房等多好,怎么出来了?”

  “心里太着急,怎么坐得住呢?你受累了,先赶快找个安静的地方吧。”

  姑妈激动地说道。她像是正在被人追踪一样,不断地四下打量,紧紧拽着我的胳膊。我看到姑妈的这种激动与不安,心头莫名涌起一股怒火。

  “怕什么?又不会被抓走。我们犯了什么罪吗?”

  “为什么没有罪?赖活着就是吃苦受罪。”

  我几乎没有什么近亲,只有一个姑妈。姑妈是一个顽强的女人,年轻时裹着不成样子的男装在集市谋生,几乎没有什么活是她没做过的,就这样辛苦拉扯大了没有父亲的三个孩子。现在,她只是一个藏不住衰老与疾病的憔悴老人罢了。我们去了路边的中餐馆二层。中餐馆大厅中央生着一个煤炉,却依然冷飕飕的。姑妈避开围坐在煤炉边的众人,把我拉到角落的座位。

  “怎么办?检察官说啥了?你爸到底因为啥罪被抓呀?”

  姑妈忙着落座,着急地问我。她极力压低声音,生怕有人听见,同时不断地打量着四周。我大概转述了检察官的话,刚说出“间谍”二字,姑妈立刻满脸煞白。

  “怎么会有这种事?哎哟,真是令人心惊肉跳。你爸可能是鬼上身了!”

  “还不至于绝望。在我看来,检察官也在尽力好好处理……总之,明天见到父亲,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行。不管怎样,你好好哄着你爸。他但凡有点心,能做出那种毁掉子女前途的事情吗?莫洙,我只相信你。”

  “姑妈,现在别叫我莫洙了。您也知道我改名了。”

  “对呢。英……英真。每天叫惯了,不好改口。不过,你真有闲心。现在这种情况,还计较什么名字。”

  姑妈紧紧攥着手帕,擦拭着眼眶。姑妈的眼睛里不知不觉已经布满血丝。

  “你爸真是命苦,不幸啊!年轻时参加什么左翼,结果什么也没做成,还被关进了监狱。三十年来,背负这个罪名,受尽冷眼。本以为等到你们长大之后,他会有所悔悟……七十岁的老人了,孤苦伶仃,都没个人帮忙做饭。假如夜里来不及喊出声就被人抓走了,有谁知道呢?躺在那里断了气,又有谁知道呢?”

  姑妈的话语中夹杂着平时对我的埋怨与不满。其实,对姑妈来说,我算是一个丢下父亲不管不顾的狠心侄子。半个月之前,她告诉我父亲的消息时,本以为我会立刻返回首尔,我却没有回来。

  “做人怎么能心肠这么硬呢?”

  姑妈之后又来了几次电话,叫我回首尔,我却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推迟,姑妈于是直接表达了对我的不满。

  “不管是好是坏,他都是你爸。就算是邻居家老头,也不能这样装作不知道吧?生养你的父亲被抓进去几天了,也不知是死是活,你却毫不关心。要是晓善,肯定不会这样,她比你心肠好,又孝顺。就算是个禽兽,也都认得自己的父母子女,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然而,事实并非姑妈所说的那样,我当然没有完全摆脱之前因父亲的问题所产生的不安与恐惧。其实,说不定反倒是我自己培养了那种恐惧。当我独自在出租屋里读书,聆听着黑夜里笼罩四周的寂静的时候,经常会突然陷入一种难以忍受的担忧与绝望。

  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我在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破落小村庄里过得安稳而平静。那里风大,沙尘飞扬,开垦山坡才勉强可以种点大蒜与辣椒。那里真的是沙尘肆虐。我的牙刷挂在出租屋的厨房里,总是落满尘土,每天早晨刷牙之前要冲洗好多次。上课时望向教室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从远处河沟随风席卷而来的沙尘暴。沙尘暴瞬间吞没了操场,我下课之后回到教务室,需要先用手掌抹掉书桌上覆盖的沙粒。教务室里有一个锯末炉,白铁皮圆筒从底部戳了很多小孔,锯末像沙漏一样一点一点松软地塌陷下去。我总是在那些窟窿里点烟,吸上一口之后,舌尖上必定会黏糊糊地萦绕着一股锯末味。我作为一名乡村教师,没有什么特殊的使命感。对顽皮的乡村小孩们的功课,我只是一种半死心的状态,面色黝黑的农民居多的当地人也把我当成了周围单调风景的一部分。我喜欢的只是那里的单调与安宁——白色灰尘不知不觉间堆积,锯末在烟筒炉里像沙漏一样无声掉落。我别无所求,只希望没有人打搅我这一潭死水般的生活。我的出租屋有一个破得不能再破的旧式茅房,算是贫困农民家庭的常用样式。茅房的石棉屋顶几近坍塌,低得让人伸不直腰,我只能像个女人那样蹲着撒尿,每次都有种被阉割似的自虐快感。不过,这又算什么呢?那里与一切绝缘,远离了首尔的繁杂与喧哗,以及再也不愿回忆起的痛苦过往,最重要的是远离了父亲。

  “总之,姑妈别太担心。不会有事,很快就会放出来的。请相信我,放心吧。”

  “难说,要真是那样就好了。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这算什么报应呀?本来就一直放不下心,怕被翻旧账,果然遇上这种事……”

  姑妈终于在餐馆一角低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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