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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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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间,我挨了一巴掌,向后仰倒。他抽了我的脸,我来不及叫出声,就已经倒在了酒馆的地上,冰冷的液体哗哗浇到脸上。 “现在看来,你完全是全斗焕的走狗吧!喂,你小子,知道我上次坐牢时的那个检察官怎么说吗?和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我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你和他们都是一路货色。让我喝口凉水清醒一下,是吧?别胡扯了!该清醒的不是我,而是满肚子墨水的你!你前段时间向我们家丢了几包方便面,谁稀罕呢?在你眼里,我张丙万会接受你的同情,对你说一句‘先生,谢谢您了!’?我看起来像是这样的人吗?别搞笑了!你小子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小说家?哼,小说家这等货色早去江南①那片的包间里,听那些卖春陪酒女的故事了,吃错什么药了,来我们这种地方晃悠呢?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要找小说素材,去别的地方打听吧!明白了吗?” ﹛① 江南区为首尔的富人区,夜生活比较丰富。﹜ 我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别说回答了,我甚至都没来得及擦一下脸上流淌着的湿漉漉的酒水,只能自始至终地听他说个没完。虽然遭遇这一切很无奈,奇怪的是,我却丝毫没有生气。我反倒有种微妙的感觉,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是这种结局。说来可能难以置信,我当时被泼了一脸啤酒,听着劈头盖脸的侮辱性话语,甚至有种难以言表的快感。他最后说道: “什么别人怎么看?你小子,你们才该四处看人脸色,吃个痛快,好好生活!你这独裁政权的走狗,美国佬的奴才!” 他哗啦一下拉开酒馆的门,走了出去。破旧的玻璃门打开的噪声像是为他的话尾画上了一个感叹号。冷风从敞开的门外无情地灌进来。我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沿着酒馆前肮脏的胡同离去的背影,他有点摇晃,却以整个身体顶着陡坡上贫民区冰冷的夜风,勇往直前。突然,他开始唱歌,响亮的歌声回荡在胡同里。 “五月!如果那天重来,我们的胸口会涌出鲜血……” 他接着举起双手握紧拳头,大声呼喊: “鲜血!血!血!” “哎哟,这可怎么是好?怎么喝好了就不停地挥拳头?” 酒馆大婶这才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 “我看先生您很文雅,宽宏大量多多担待吧。有学识的人忍让一下吧,能怎么办呢?他最近可能不太正常。听说老婆跑了……” “夫人跑了?” “您不知道吗?已经有十来天了。丈夫被关押的那段时间已经等得够辛苦了,放出来之后也看不到什么改变,反倒比之前更加狂妄,可能忍不下去了吧。虽然轮不到我说三道四,可是女人能忍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了。养家糊口都困难,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又搞政治又搞什么的,结果被关进监狱,哪个女人会喜欢呢?” 听了老板娘的话,我无言以对。 “他现在真是每天做白日梦!” 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他妻子上次面带绝望说出的那番话,同时想起他所说的“用我的双手建立一个新世界”。总之,那是我那年最后一次见到张丙万。 几天前,也就是两年之后,我又一次见到了张丙万。巧合的是,正是在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明洞大街。 现在依然如此,我每次踏上明洞大街,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就像是重返萦绕着旧日恋情的回忆的场所。我下意识地寻觅那些回忆的痕迹,距离那年6月已过去了足足两年的时间,明洞大街上的热情退去,光彩不再。不过就在几天之前,我又看到了大街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交通瘫痪的情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路边停着加了铁丝网的丑陋的警用押运大巴,戴着头盔的战斗警察们列队而立。我拨开人群,从缝隙中挤进去之后才知道明洞中心区域发生了什么事。战警们正在把举行“反对拆摊”示威的摊主们强行拖上大巴。他们被战警拖着,依然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口号。“保卫生存权!”“贫民也是人,凭什么杀人拆摊?”等标语胡乱散在地上。人群中有一个男性摊主的样子令人十分惊讶。他用铁链紧紧捆绑着自己的身体,然后与自己的小推车绑在了一起。他的小推车上虽然只是稀稀拉拉地摆着几个苹果、橘子什么的,不过假如不切掉他的四肢,很难把他与小推车分开。看到他的脸的瞬间,我十分意外。那人正是张丙万。 “天呐,真恐怖。这个人怎么这副样子?” 一个年轻女人咋舌叹息道。那真不是一个人该有的样子。他被拖倒在地上的样子,不禁令人联想到在地上爬行的拉车牲口。奇怪的是,与其他摊主不同,他闭着嘴一言不发,只是瞪大双眼,像是承受着巨大痛苦的修道者一般,没有丝毫反抗,任由拉扯。我感到全身一阵战栗。他现在不是被拉,反倒是自己主动在拉。他全身伏地,以自己的力量拉拽着全世界的重量。我不知道他将去向何方。 现在,这篇无聊的文章该收尾了。虽然迟了些,我也算是遵守了为他写篇文章的约定。当然,张丙万如果读到这篇文章,绝对不会满意。不过,我只能以这种方式书写。正如他所言,我这个满肚子墨水的破烂小说家能力有限,但事实又是如此,能怎么办呢?最后一件事——虽然只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我还是决定说一说——当初打算在杂志上刊载张丙万的故事的那位后辈,如今已经入职某知名女性杂志社,是一位相当活跃的记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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