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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不过,女人和孩子的眼神似乎没有那么容易解除警惕。

  “您和孩子爸是什么关系?”

  “那个……就是熟人。”

  女人盯着我看了好一阵子,突然问我:

  “是不是那位写小说的先生?”

  “原来您听说过我呀。”

  女人随意拢了拢乱蓬蓬的头发,长叹了一口气。

  “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我们觉得他不是活在地上,而是活在云上。”

  “活在云上?”

  “因为他的想法总是很荒唐。”

  女人叹息着自己的命运,开始抱怨起来。

  “早知道他会这样,当初要离开老家时我根本不会走。他说得好像到了首尔就会改变命运一样……来了首尔,只要踏踏实实做一件事,也不会受这种苦。‘做这个生意会赚大钱’,‘做那个好’,他每次都吹牛说‘只要这次做成了就能翻身’,却从来没有成功过。我已经被骗了不是一次两次了。”

  “他努力生活,却不顺利,所以才会那样。”

  “他一直是这种追求虚幻梦想的人。这次不知道突然抽了什么风……说要搞什么政治,东奔西走的,结果落得这般下场。说什么改变世界?唉,仅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怎么改变世界呢?”

  我无言以对。孩子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在这样的视线中莫名感觉到一种羞耻。

  “本来不打算说这些……可是心里话不说出来不痛快。”

  我起身离开时,女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他变成这样,可能先生您这样的人也有责任。我不是怪您,别往心里去。”

  我听不懂这句话具体是什么意思。是说我这样的人煽动张丙万去搞政治吗?我无以作答,只能退出家门。我沿着贫民区崎岖的山路向下走,路过小卖部时为他家买了一箱方便面和两斗米。这当然不是因为我认为能够用这些来补偿她所说的“责任”。

  张丙万被捕三个月之后,因缓刑被释放。几天之后,我又去了一次他家。我故意在深夜前往,房间里却只有张丙万和孩子躺在被窝里,他的妻子不见了踪影。他们盖着的,正是他妻子上次蒙着的那床被子。

  “夫人去哪儿了?”

  “哼,婆娘去哪了我怎么知道?”

  他突然发怒,我也不便追问。我猜他的妻子可能已经调理好身体,出去做保姆了吧。

  张丙万提议去附近小店喝一杯烧酒,于是慢吞吞地披上了衣服。他走在凉飕飕的夜风中,一言不发。他像块岩石一样蜷缩着身子,默默地走着,那副样子给我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在胡同里的破旧小酒馆,他接连几杯酒下肚之后,终于开口。

  据他所说,那是一次事先周密计划过的非法选举,尤其是投票、开票的过程自始至终都由电脑完美操作,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当今军事独裁政权与美国佬的合谋。当然了,我并非第一次听他讲起这些,所以丝毫不觉得惊讶。

  “那么,张兄现在打算怎么做呢?”

  “什么怎么做?什么意思?要斗争啊!”

  他回答得毫不犹豫,十分坚决。

  “不能相信现在那伙搞政治的。像我这种真正的民众就应该站出来作斗争。您瞧好吧,我会用双手改变世界。”

  “斗争固然好,关键是自己单打独斗怎么行。又没有什么组织。”

  “组织?您真是说对了,组织很重要。光州抗争中,只有像我这种一无所有、没有受过什么教育的底层人死得冤枉。不过,兄的意思是让我成立个组织呢,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张兄没有那么强大的改变现实的力量。所以,像张兄这样的人,再怎么单打独斗,又能改变什么呢?”

  “简单来说,像我这种无知的老百姓有什么了不起,逞什么能?别跟老鼠一样吱吱叫,老老实实看个热闹,心怀感激地捡点儿别人丢过来的残渣吃吃就行了是吧?”

  他提高了嗓门。

  “我是说,张兄这段时间也斗争得差不多了,现在是时候静下来看看周围了,也审视一下自我。”

  “审视自我?我怎么了?”

  他突然喊叫起来。我看到他瞪着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寻常的锋芒。后来回想,那是他对我的最后警告。因此,如果我当时大致整理一下自己的措辞,或许可以避免接下来的不幸。然而,可能我当时怀有一种荒唐的优越感,认为就算他再怎么不爱听,或者不论他那段时间接受过多少政治洗礼,我也能给他几句人性化的忠告。这是我的失误。

  “因为在我看来,张兄的情况很凄惨。现挣现吃都很辛苦,怎么能这样置家庭生计于不顾,在外奔波呢?民主主义也好,运动也好,可是家人眼下连口吃的都没有,到了饿肚子的境地,张兄应该先顾好自己比较好。正如张兄所言,您一无所有,只是一个没受过什么教育的苦力,像您这样的人即便因为呐喊民主主义而坐了牢,谁又会理解你呢?别说理解了,别人可能都会骂你是个疯子吧?”

  这番话说得太重了,我在说完之前已经感觉到了。真不该说这最后一句。不出所料,他踢翻桌子,腾地站起来大喊:

  “真让人忍无可忍,操蛋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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