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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于是,一日又这样被挥霍掉了,收获寥寥:画有工厂烟囱的那张,红蓝调的另一张,也许还有泉井那张写生。明日若是阴天,他就去卡拉毕那,那儿有浣衣女的劳动间;若又下雨,他便待在家中,开始那幅小溪的油画。但是现在,睡觉!又过一点了。

  卧室里,他脱去衬衫,用水拍肩膀,水滴滴答答落在红砖地板上。他爬上高高的床,关了灯,看着窗外苍白的萨鲁特山,那是他在床上凝视过千万次的山形。一声猫头鹰叫从林谷传来,低沉如夜眠、如遗忘。

  他合上眼想着吉娜,想着浣衣女的劳作间。天神哪,千万种事物在等待,千万杯酒已斟满!这世上就无不该被画之物件!就无不该被爱之女子!为何要有时间?为何总是愚蠢地按部就班,而非澎湃地同时进行?为何现在自己躺在床上,如同一位鳏夫、一位老人?在整个短暂生命中都可去享受,去创造,但人们却总是一曲接一曲地唱,却未曾与一切人声乐器共鸣,创造出完美大交响。

  很久以前,十二岁时,克林索尔就是有十条命的。那时男孩子们玩强盗逃脱游戏,每个强盗都有十条命,若被追赶者的手或标枪碰到,便会失去一条命。不管剩六条命、三条命还是一条命,人都有机会逃脱,只有丢了十条命才会失去一切。不过,克林索尔要用尽十条命才会感到自豪;而如果他只用九条、七条命便逃脱了,反而觉得羞耻。他曾经就是这样的男孩子,在那个不可思议的时代,对他来说世间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没有什么是艰难的,克林索尔爱着一切,统领一切,拥有一切。他便一直这样向前进,这样带着九条命活着。就算从未抵达圆满,从未实现澎湃的大合唱,他的歌谣也从不单调贫瘠,相比于别人,他总有更多弹奏的琴弦,更多扔进火里的钢铁,更多背囊里放的塔勒[4],更多车上载的玫瑰!谢天谢地!

  花园的幽静听来圆满有生机,如一位熟睡女子的呼吸!孔雀这般叫着!胸中的火这般烧着,心脏这般跳着,这般喊叫着、承受着、欢呼着,血液流动着。在这卡斯塔格奈塔山上,真是一个美好的夏天啊,他美美地住在他古老高贵的废墟中,美美地俯视成百栗树林繁茂的脊背。多好啊,从这古老高贵的森林宫殿世界一遍遍贪婪地下山,望着五光十色的红尘,用五光十色的艳彩来描画它:工厂、铁路、蓝色电车厢、码头的海报柱、昂首阔步的孔雀、女人、牧师、汽车。他胸腔里的这股情绪是如此美、如此折磨人、如此难以捉摸,这一腔爱恋与颤抖的渴望,向着生命的每一次斑斓结合与撕裂;这甜美狂烈的欲望,促使他去观看、去创作。但同时,他的内心也似透过一层薄罩般隐隐知晓,这一切不过是稚气和枉然!

  短暂夏夜烧化了,绿谷中升起湿气,千百树木的汁液在沸腾,千百梦境从克林索尔的浅眠中涌现,灵魂穿过他人生的镜厅,一切图景幻化,每一次都展现出新的面孔和意义,产生新的连接,如一空繁星在骰筒中摇晃。

  这些迷梦中的一幅图景震撼了他:他躺在森林里,一位红发女子卧在他怀中,一位黑发女子依在他肩上,还有一位女子跪在他身旁,亲吻他的手指。到处都是女人和姑娘,有些非常年轻,有着细长的腿;有些正值盛年;有些已经成熟,有了智慧的印记、疲惫的皱纹。但所有女子都爱他,都希望被他爱恋。于是女子间爆发了战火,红发女用敏捷的手抓扯黑发女的头发,把她拉扯到地上,自己也倒地了。女人们互相推搡,每位都在叫、撕、咬,每位都在伤人和被人伤害,大笑、怒吼与痛号相互缠绕,相互纠结,血流得到处都是,丰满肉身被残酷撞击。

  带着一种悲伤不安的情绪,克林索尔醒来数分钟,睁大眼注视墙上透光的洞。那些疯女的张张脸孔犹在眼前,其中许多是他认识并叫得出名字的:尼娜、赫敏、伊丽莎白、吉娜、伊迪斯、贝尔塔。他犹在梦中,用嘶哑的声音叫出来:“孩子们,停止吧!你们在说谎,你们在向我说谎;你们并不是想要撕碎彼此,而是想撕碎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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