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 | 上页 下页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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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索尔 一个更热情更短暂的夏天开始了。这些炎热白日虽然漫长,却如旗帜般燃烧,在熊熊火焰中消逝。短暂潮湿的月夜连着短暂潮湿的雨夜,一如梦境倏忽幻化,激荡着一周周的光华。 子夜过后,克林索尔夜游归家,站在他画室的窄窄石台上。迷离古园深陷于下方,一片幽深树影密密交错:棕榈树、雪松、栗树、紫荆、山毛榉、桉树,被攀缘植物及紫藤缠绕。这片树影上,夏玉兰的箔白大叶反射着浅浅微光,雪白大花半开其间,硕如人头,皎如月与象牙,漾出一股饱满醉人的柠檬香。音乐不知从何处懒懒飘来,或是把吉他,或是架钢琴,无从分辨。养禽场中一只孔雀忽然叫起,两三声,撕破森林的夜,这痛苦的声音短促、苦涩、生硬,似自深渊处尖利嘶喊出一切动物的苦难。星光在山谷中流淌,绵延无尽的森林中,一座古老神秘的白色小教堂高耸着,遗世独立。远处,湖、山、天融为一体。 克林索尔着单衣站在阳台上,光臂撑着铁护栏,有些烦闷地用灼灼双眼看着天地的书写:泛白夜空中散落群星,树云暗影中透出微光。孔雀提醒了他,对啊,又是夜已深,现在无论如何都该睡了,必须设法睡着,或许安睡几晚,每晚真正睡上六至八个钟头,人就能缓过来了,眼睛也变得听话、耐用,心也会平静些,夜眠不再有痛苦。可若这样,夏天就溜走了,这些璀璨的极乐夏梦也都没了:千杯未喝的美酒佳酿泼洒了,千个未遇的爱意眼神碎裂了,千张未及欣赏的图景,一去不返地湮灭了! 他将额头与生疼的双眼贴向冰冷的铁栏,清凉片刻。也许再过一年,或更早,这双眼睛就要瞎了,眼中的火焰也熄了[2]。不,没人能承受如此激烈的生活,即使是他,十条命的克林索尔也不能。无人能长久地、夜以继日地燃烧所有光亮,燃烧所有心火;无人能长久地、夜以继日地站在火焰中,白天热烈作画,夜里热烈畅想,越来越享受,越来越有创造力,感官和神经越来越清醒敏锐,如同一座殿堂,所有窗后日日华乐奏响,夜夜烛火通明。会结束的,已挥霍太多自身之力,燃烧太多眼睛之光,流失太多生命之血。 他突然笑着直起身子。倏忽想起:已多次这么觉着,这么想着,这么怕着了。他在人生中所有美好、丰盛、灿烂的时期,甚至早在青春期,都是这么过的:像根两头燃烧的蜡烛,怀着一种悲欣交集的感触纵情燃烧;怀着一种绝望的渴求喝光杯中酒;怀着一种幽隐的恐惧面向终亡。他已常常这么活着了,常常这样举杯痛饮,常常这样熊熊燃烧。终亡时而变得温和,像一场无知无觉的深度冬眠;时而又变得可怖,是虚无荒凉、难忍之痛,是医生、悲伤的放弃、懦弱的胜利。而每一个盛放期的终亡,都比前一个更糟,更有毁灭性,但他也都挺过来了。于是,在数周或数月后,在折磨或麻木后,又迎来新生,迎来新的燃烧,被压抑的火又一次破土而出,他会创作新的灿烂画作,闪耀新的生命激情。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而那些自我否定和自我折磨的时期,那些愁闷的低潮期,则沉没、被遗忘。这样挺好。这一回也该与往常一样吧。 他想着今晚见到的吉娜的微笑,夜归途中,关于她的想法就一直在他脑中温柔萦绕。这个姑娘在她纯真腼腆的光彩中是多么美丽温暖啊。他轻声自语,就像又对着她耳语一般:“吉娜!吉娜!卡拉·吉娜!卡丽娜·吉娜!美人吉娜!” 他回屋,再次打开灯,从一个杂乱的小书堆中找出一本红色诗集;他想起一节诗,美得无以言表,充满爱意。他找了半天,总算找到: 不要就这样把我留在夜晚和苦痛中, 顶可爱的你,我的月亮脸[3]! 哦你啊,我的闪磷,我的蜡烛, 我的太阳,我的光明! 他沉醉地汲饮这些词句的暗醇佳酿。“哦你啊,我的闪磷”和“我的月亮脸”是多么美,多么真挚而具有魔力啊! 他微笑着在高窗前来回踱步,朗读这些诗句,遥遥呼唤吉娜:“哦你啊,我的月亮脸!”声音因柔情而变得低沉。 接着他打开画夹,经过白天漫长的工作,他在晚上依然带着这个夹子。他翻开最爱的那本写生小册,寻找昨日和今日的最后几页画:有着深深岩影的锥形山,几乎被塑造为一张鬼脸,痛苦欲裂的山似乎要尖叫;山坡上半圆的小泉井,石拱填满黑影,一株石榴树在泉上开出血红花儿。这些是只给他自己看的,只是秘密暗号,是匆忙贪婪地记下的某个瞬间,是记忆忽闪中,那些自然与心灵共振的瞬间,新鲜而洪亮。 然后他翻看一些更大的彩画,白纸上艳彩斑斓:小树林中的红屋如绿丝绒上的红宝石般炽红,卡斯提格利亚铁桥是蓝绿山中的一抹红,一旁有紫色大坝、粉色街道。他继续看:砖瓦厂的烟囱,浅凉绿树前的红火箭,蓝色指路牌,布满稠云的浅紫天空。这张画不错,可留。但厩房入口那张就可惜了,钢色天空中的那抹红棕色画对了,它有所表达。然而只完成了一半:当时照在画上的阳光反射到他眼里,刺得双眼剧痛难忍。此后他将脸久久浸泡在溪水中。 现在,暴虐金属天空上的棕红色在那里,很好,没有丝毫渲染和偏差来矫饰和破坏它。若无铁丹是画不出这效果的。这儿,在这片区域,有秘密。自然界的形体,上与下,厚与薄,都是可以变化的,人类应该放弃所有模仿自然的天真手段了。人类亦可伪造色彩,诚然,人可用百种手段提升、晕染、转化色彩。但若要用色彩涂绘一小片自然,就得注意,颜色间必须精准无差地处于与自然一致的比例中,处于与自然一致的张力中。在这点上人是依赖自然的,在这点上绘画永远是自然主义的,就算你用橙色替代灰色,用茜素红替代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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