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克林(58)_科尔姆·托宾

五八

　　艾丽丝找了个订书机，把每人的加班表与常规工资单订在一起，然后按字母顺序排列。完成后，她检查了每一份加班表，从比率表里进行计算，工龄、职位、欠款都有很大影响，随后将这些加到工资单上，最后每个人都得到一个数字。她把数字写成单独的一列，再合计出所有的欠款。进展顺利，因为数据都很清晰，她觉得只要她注意不在加法上犯错，并且保险柜里有足够的零钱和硬币，就能完成这项工作。

　　她午休了片刻，对玛丽亚说她不需要任何帮助，只要一沓信封，如果零钱不够的话，还要一个人开保险柜并跑去银行或邮局换零钱。到了四点，她全都做完了，钱款的总额与她最初的合计相符。她给每人发了一个信封，里面的工资单上注明细目，并在公司的文案里留档。

　　她在巴尔托奇营业区站柜台时，看着白领们进进出出，她则对顾客们说咖啡色的袜子适合浅色皮肤，红狐牌的袜子适合深色皮肤，心中梦想着便是这样的工作或是在布鲁克林学院上课和准备考试时，想的也是如此。她知道一旦与托尼结婚，她就会待在家里，打扫房间，做饭，采购，养育小孩。她从未对托尼说过，她想一直工作，哪怕只是兼职也好，也许只是在家中替需要簿记员的人做会计。在巴尔托奇，她觉得办公室里的女人都还没结婚。在大卫公司的一天快结束时，她想自己也许可以为托尼和他兄弟合办的公司做会计。她正想着，便发觉上午忘了给他写信，决定晚间抽空写。

　　星期天，午餐后，天气依旧暖和，乔治、南希和吉姆的车停在弗莱瑞街她家门口。她上车时，吉姆为她打开后门。他穿着白T恤，袖子卷起，她瞧见他胳膊上的黑毛和白肤。他抹了发油，她觉得他着实在着装上下了番功夫。离开镇子后，他静静地对她说昨晚酒吧的情况，他很幸运，虽然父母把事情交给他，但他想出去玩时，他们还是愿意把活儿接过去。

　　乔治说克拉克劳可能人太多，他建议去古虚口，从山崖上开车下去。这是艾丽丝小时候与罗丝还有父母和哥哥们一起走过的路，她已多年没去那里，也未曾想过。他们经过黑水村时，她差点要指出那些她认识的地方，诸如达维斯夫人酒吧，她父亲常在傍晚去那里，还有吉姆·欧内尔百货店。但她忍住了。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像一个离乡背井多年的人。她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在一个夏日星期天看到这些景致了，但对其他人而言无非如此罢了，只不过是乔治做了决定去更僻静的场所而已。

　　她确信只要自己说起她对这些地方的记忆，他们就会发觉异样。但她只是默默望着每座建筑物，回忆往事：和杰克去镇上短途旅行，或是某天他们的多勒斯表亲们来访。车子翻过山丘，转向巴里肯尼加，她想着想着便沉默了，从车中的安适和欢乐中退开。车子拐弯向左，驶上了通往古虚口的沙路。

　　停好车后，乔治和南希朝悬崖走去，吉姆和艾丽丝跟在后面。吉姆提着自己的泳裤、浴巾，也帮她拿装在包里的泳衣和浴巾。他们走到半路，在古伦斯家停了一会，大门口，吉姆以前的老师雷德蒙先生正头戴草帽坐在那里，显然正在度假。

　　“这可能是我们最后的夏天了，老师。”吉姆说。

　　“那么好好利用吧。”雷德蒙先生说。艾丽丝发觉他说话有些含糊。

　　他们继续往前走，吉姆低声说，雷德蒙先生是他唯一喜欢过的老师，可惜中风了。

　　“他儿子在哪里？”艾丽丝问。

　　“埃蒙？我想他在读书吧。他总是在读书。”

　　他们来到沙路尽头，朝悬崖下望，看到下面的海水平静无浪。靠近海岸的沙滩呈深黄色。一列海鸟在海面上低低翱翔，波涛轻轻起伏，悄无声息。海平面和天空之间浮着一层雾气，天色湛蓝。

　　乔治跑下悬崖口最后一段沙滩，在那里等南希跟上来，将她拥在怀中。吉姆也这么做，他追上她后，拥抱了她一下，这太过亲密，而他的动作仿佛他们经常如此一般。她刹那间颤抖地想到托尼正看着她。

　　他们在沙滩上铺了两条毯子，吉姆脱下鞋袜，去试了试水，回来说有点暖意，比上次的好多了，他打算换了衣服去游泳。乔治说他也去。他们约定谁最后下水就请客。南希和艾丽丝穿上泳衣，但仍坐在毯子上。

　　“他们有时就像两个小孩。”南希说道。她们望着乔治和吉姆在河里嬉闹。“如果有个球，他们能玩上一个小时。”

　　“安妮塔怎么了？”艾丽丝问。

　　“我知道如果说星期四吉姆会来，你是不会来的，我也知道你不会和我还有乔治来，所以我说安妮塔会来，这是个善意的谎言。”南希说。

　　“吉姆的态度怎么变好了？”

　　“他只有紧张时才会脾气坏。”南希说，“他不是故意的，他的心很软，而且他喜欢你。”

　　“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从上星期天他在十一点钟弥撒看到你和你母亲在一起。”

　　“你能帮我个忙吗，南希？”

　　“什么？”

　　“你能跑过去告诉吉姆，叫他来一次助跑跳吗？或者最好是去告诉他，你认识一个住在小池塘边的人，问他为何不去拜访一下呢。”

　　她们都笑倒在毯子上。

　　“结婚的事你都准备好了吗？”艾丽丝问。她不想再听到吉姆·法瑞尔。

　　“都准备好了，除了我那未来的婆婆，她每天都有新主意，要这个，不要那个。我妈说她是个讨厌的老势利鬼。”

　　“嗯，就是啊。”

　　“我会给她颜色看看，”南希说，“不过要等到婚礼后。”

　　乔治和吉姆回来后，四人漫步沙滩，两个男人跑在前头，把自己风干。艾丽丝好笑地看到他们的泳裤又紧又薄，没有一个美国人会在沙滩上穿成这样，科尼岛上也不会有人像这两位一样毫不自觉地跑动，他们沿着涌潮线在硬邦邦的沙滩上笨拙地跑向前，似乎没有意识到正被两个女人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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