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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铁皮之吻

  晚饭后,我去地窖上夜班。天空中有一抹亮色。从俄国人村庄那儿,飞出灰色项链般的鸟群,向劳动营飞来。我不知道,那些鸟儿是在那抹亮色里,还是在我嘴中的软腭上发出尖利的叫声。我也不清楚,那尖利的叫声是鸟嘴发出的,还是摩擦双脚发出的。或许是翅膀发出的,那里面没有了软骨,只剩下老骨头。

  有一刻,灰色项链上有一小块断开了,裂成几撇八字胡。其中三撇飞进后面那个瞭望塔里士兵的帽檐下,飞进他的前额,在那里停了很久。一直等我走到对面工厂大门那儿再次回头时,它们才从帽檐下后脑勺那里飞出来。警卫的枪摇晃起来,人却呆立不动。我心想,他是木头做的,枪却是肉做的。

  我既不愿跟瞭望塔上的卫兵互换,也不愿与鸟群项链掉个个儿。还有炉渣工,每夜走同样的六十四级台阶到地窖里干活儿的炉渣工,我也不想当。可是我想变身。我知道,我想变成那杆枪。

  那天夜班与往常一样,阿尔伯特·吉翁负责捅炉渣,我负责一车车倒。然后两人交换。热气腾腾的炉渣将我们裹在烟雾里。炙热的炉渣块发出松脂的香气,我汗津津的脖子闻上去像蜂蜜茶。阿尔伯特·吉翁的眼白忽来闪去,好似两个剥了皮的蛋,牙齿宛如一把除虱梳。可是,他黝黑的面孔却不在地窖里。

  休息的时候,坐在沉默的木板上,微弱的焦炭火照亮了我们的鞋,一直照到膝盖。阿尔伯特·吉翁扣好扣子,问我:你说海德伦·加斯特更想那个德国人呢还是更想土豆。那样的线她不止咬断过一次了,谁知道别的布片上写些什么。律师偷她吃的没偷错。夫妻做久了,就会变得饥渴,偷情才能让人饱足。阿尔伯特·吉翁轻轻拍拍我的膝盖。我以为他是说该干活儿了。然而他却说:明天那汤归我,你的闵可夫斯基线有什么意见吗?我的闵可夫斯基线沉默着。我们木讷地又坐了一会儿。我黢黑的手放在长凳上没人看得见。他的也一样。

  第二天在食堂里,保罗·加斯特不顾牙龈化脓,又坐在老婆身边了。他又能多吃了,海德伦·加斯特又得沉默。我的闵可夫斯基线觉得,我跟许多次一样失望。而阿尔伯特·吉翁却从未如此令人生厌。他想败坏律师的胃口,一心找架吵。他抱怨律师的鼾声让人无法忍受。这下我也火了,冲阿尔伯特·吉翁说,我敢说他的鼾声比律师的大。见我坏了他的事儿,阿尔伯特·吉翁急红了眼。他冲我扬起手来,那张骨骼嶙峋的脸像个马头。

  我们俩较劲的当口,律师的勺子早已伸进他老婆的盘子里。她的勺子伸到汤里的次数越来越少,他的则越来越多。他吸吮着汤,而她却咳嗽起来,好让嘴巴有事做。咳嗽时她紧捂住嘴,小拇指翘起来像个贵妇,而那小指被硫酸腐蚀得斑斑驳驳,又被润滑油染得肮脏不堪,同食堂里所有的手指一样。只有理发师奥斯瓦尔德·恩耶特有双洁净的手,可它们同蒙着污垢的手一样黑;那手背上长满黑毛,像是跟土狗借来的。不过,特鲁迪·佩利坎自打当了护士后,手也变干净了。干净归干净,因为老给病号揉鱼石脂,它们成了黄褐色。

  正当我对海德伦·加斯特翘起的小指与我们大伙儿的手浮想联翩,卡尔利·哈尔门走过来,要跟我换面包。我的脑子正忙着,没心思跟他换,便回绝了他,守着自己那块。他转身去找阿尔伯特·吉翁换。那一刻我后悔了,因为那块面包,阿尔伯特·吉翁正在咬的那块,看上去比我的大三分之一。

  四下里每张桌子上都是铁皮的叮当声。我心想,每勺汤都是个铁皮吻。自己的饥饿对每个人来说都有一种陌生的力量。那一刻我理解得多深刻呀,可是遗忘得又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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