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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原本冷静沉着的心,开始往某一侧倾斜,摆荡。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漆黑的窗外有某样东西闪烁着,向上飘起。是飞机。

  实在太伤我的心了。那孩子为什么不安安分分地生活呢?为什么就连努力也不肯呢?我为什么会生下那种孩子?生下她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啊。看着她时,我感到诧异又神奇。俯视着入睡的孩子,就会涌现一股只能称之为“爱”的情感。

  我暂时停下来,仿佛要咬断想说的话般,让上下两排牙齿咬合碰撞,发出咔咔声。有些话语完全化作了这咔咔声,无法说出口,犹如铁钉般被牢牢钉死,怎么也拔不出来。

  为何我的女儿偏偏会喜欢女人呢?是故意将这种其他父母一辈子都无须思虑的问题丢给我,要我试着突破难关,用这种方式来催促、胁迫我吗?为何要让生下她的我变得如此悲惨呢?我的女儿为何如此残忍?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为何令我感到羞愧丢脸呢?真讨厌因身为孩子的妈而感到无地自容的自己。那孩子为何要让我去否定她,甚至让我否定自己以及自己活过的大把岁月呢?

  总算快睡着时,有人打电话来,听筒那端传来女儿兴奋激动的声音。

  “妈,你在哪儿?嗯,你不是说今天要睡在疗养院吗?是小雨说的。那里睡起来不舒服吧?没关系吗?”

  她一副什么事也没发生的口吻,我听见一群人的声音交织在一块,以及后头微弱的音乐声。

  “现在几点了?你在哪儿?”我悄悄走出病房,向安全出口走去。

  “还能在哪里?当然是在家啦。现在?喂,现在几点?什么,真的?公交车应该没了。怎么办?住下来吧,当然,没关系,明天再走。”女儿顾着和身旁的某个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讲电话:

  “噢,就一群朋友。因为有些东西要拿,所以来家里坐了一下,结果时间拖太晚了。总之,妈,在疗养院睡觉不是不舒服吗?在那边要怎么睡?还有,我朋友他们可以住一晚再走吗?反正一大早就会离开。真的没注意到时间这么晚了。”

  “不是说在家吗?是谁啊?你带了谁回来?”

  心脏开始怦怦直跳。到底又带谁回来了?在那个一到夜晚就鸦雀无声的小区里,这群孩子又想引起什么骚动?会不会有人看到?会不会有奇怪的目击证词一家传到一家,在渲染扭曲之后,秘密地在小区里流来窜去?最后那些话语会不会又闯进我的耳朵?

  我蹲坐在楼梯的一隅。到底应该劝她,还是应该叮嘱她呢?该骂她,还是什么都别讲会比较好?我说早上会回去一趟,然后挂掉了电话,直到天色全亮之前,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回到家门前的巷弄时,明亮的光线照射进来,感觉住在对面的男人好像会冷不防地冒出来。虽然没有理由,也没必要感到心惊胆战,但直到我打开大门之后,心情才总算平复下来。开启铁制大门的声音大得吓人一跳。玄关门半开着,窗户也完全敞开。没关门窗就睡了吗?这些孩子为什么这么不小心?

  “妈?”我低头看着玄关前放满的鞋子时,女儿跑了出来。

  在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什么之前,一群人就从厨房那侧跟着出来,后头还飘出一股香甜浓醇的食物气味。三个女人,两个男人,还有那孩子,瞬间把客厅挤满。

  “您好,抱歉这么唐突跑来,因为我们昨天忙得天昏地暗。”

  戴着厚重眼镜的女人和我打了声招呼后,站在旁边的人也各自过来寒喧了两句。虽然现在才一大早,但所有人都将裤子卷至膝盖,个个脸蛋通红。巨大的布条、木板、花花绿绿的彩纸和传单在客厅中间散落一地。

  “没关系,大家随便坐。”

  大家把打算进房间的我带到厨房,椅子只有四把,最后我占据了其中一把。口感滑嫩的蒸蛋、水煮马铃薯、炒西红柿和绿花椰菜,用小黄瓜和高丽菜做成的沙拉,烤得香脆的吐司,另一边还有放了满满的辣椒煮出来的方便面。虽然我并不怎么饿,但仍尝了尝显然是那孩子所做的料理。

  “味道不错吧?吃的时候还没感觉,但一转身就会怀念那个滋味呢。”坐在对面的男人咬了一口吐司说。

  “您还没去过小雨工作的地方吧?那是在哪里……总之是最近当红的餐厅,还有很多外国人来呢。”戴着眼镜的女人插嘴说。

  我默默听着大家对话,同时试着琢磨女儿和那孩子对于这些人来说是什么样的人,也想了一下这些人是属于哪一类的人。女儿站在餐桌旁咀嚼一根长长的小黄瓜,没有说话,只是皱着眉头,一副专注思索的表情。看她嘴巴的形状,不知在和那孩子交头接耳什么,颈项上还留有红红的伤痕。孩子们到底都在做些什么?

  “啊,我在研究室工作,这位是记者,还有这位,是名干事,这位则是小学老师。”

  令我诧异的是,他们里头还有已婚人士,有固定工作,也有家庭。到底他们的人生缺了什么,要对这种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感兴趣?是认为此事关乎自己吗?我突然有种全身赤裸的感觉,不知道该做出何种表情,又该说什么话。我没有办法像许久前对待女儿的朋友般,自在地面对他们。

  “大家应该都很忙吧。”

  他们没有察觉我的言下之意,自顾自说着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辩解的话后,接二连三地离开座位。最后留下来的是那孩子。

  “还剩下一些食物,要帮您打包吗?”她边将空盘放入洗碗槽边问。

  我摇了摇头。直到匆忙离开家里,走了很长一段路之后,才试着再次回想家中的情景。

  高低起伏与语调不同的声音将沉积在家中每个角落的静寂一扫而空,注入活力;蜷缩多时的家伸了个大懒腰,如今总算有了个家的样貌。我所感受到的不就是那样吗?随时有人进出、气氛热闹的家,就像我偶尔期望的那样。

  然而,那些人只有此时此刻才是彼此的好朋友和同事,不过是随时都能转头离去的人。现在我家所需要的,不是随时都能走掉的人,而是家人。能守护女儿的就只有家人而已。我是否该将这再明显不过的事实告诉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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