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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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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来,请握住这边,先不要动,然后发力。” 让珍躺在病床上的身体转向侧边立起,花了很长的时间。珍的手颤抖不止,好不容易才摸到并握住床铺的栏杆。 过了一会儿,我替珍脱下裤子,眼前是光溜溜的臀部,红色的溃烂稍微扩大了。拿掉尿布之后,我将珍干瘪枯瘦的一只脚抬高,随即一股腥臭味散发出来。我将珍的一条腿搁放在肩膀上,以湿纸巾擦拭黑乎乎的腹股沟。寥寥数根的毛发贴在发黑、松垮的皮肤上,身体无止境地向下坍塌崩坏。在我以药用纱布替整个臀部消毒时,听见权科长在呼唤我。 在随时有人往来的走廊上,我听到的是这些话: “不要太频繁使用药用纱布。” 我一时没听懂权科长的言下之意。 “因为整体来讲,您好像用了太多尿布,卫生纸或湿纸巾也用得特别多。” 这人是认为我将这些消耗品移作个人之用吗?或者怀疑我随意浪费物品?不过很快我就明白了,他不是这个意思。 “女士,这些都是钱哪,所以请您节省着点使用。虽然说这种话有些失礼,不过尿布如果剪开的话,不也能用上好几次吗?实际上大家都是这么做的,药用纱布也可以必要时再使用。只要下定决心去执行,没有不能节省的东西。” 我也晓得,大部分机构都是这样照料以国家补助金延续生命的患者。在那种地方工作时,我也曾经为了节省有限的消耗品而“杀红了眼”。疗养院的护理员像在比赛似的,只要找出新方法和诀窍就会有人偷偷模仿,最后连自己是按照别人的方法去做的事实也忘了。 可是这儿的情况不同。这里是必须负担高额费用,有资格接受礼遇的人住的地方,珍的情况亦是如此。大家都知道,她来到这里之后,多到令人无法忽视的赞助与捐款跟着上门,而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之所以对珍展现出无微不至的态度,也与此有关。 即便如此,我仍点了点头代替回答,因为不想不经意地说了句话后,让人发现我脸上的不快。是因为上次采访搞砸了的缘故吗,所以完全没有赞助上门?还是分析出珍再也无法靠自己过去的事迹吃饭,所以没办法继续当她是摇钱树? 一回到病房,我立即将床铺旁的置物柜打开来看。反正我也无能为力,这事与我无关。我不断如此告诉自己,数起剩余的湿纸巾、卫生纸和尿布。 “我那包东西在里头吗?”珍询问道。 我举起用丝巾包覆的一团东西,是珍以前受领并收集起来的一堆证书,有毕业证书、奖状和感谢信。如今那些东西都和污秽的卫生纸片堆放在一起,还有一堆空瓶、罐头和报纸团。珍不知从何时开始,对收集这种垃圾变得非常执着,仿佛它们是什么稀奇珍宝。 “都放得好好的,请别担心。” “嗯,要收好才行,都是用得上的东西。” 珍的脸上扬起浅浅的微笑,一圈圈的皱纹随之浮现。 我隶属这家疗养院,在固定的日子发薪水给我的也是这家疗养院。不对,严格来说,我是隶属于看护派遣公司的人。评估我的绩效,决定要不要再给我工作,发薪水给我,都属于该公司管辖的范围。我现在只不过是努力和珍保持距离,遵循权科长的指示去做罢了。 但是要拼命节省并不容易,尤其是将尿布已经湿掉的部分剪掉,铺上一层报纸和卫生纸后再使用的行为,很令人伤脑筋。珍的臀部原本只有指甲大小的溃烂,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手掌一样大。即便看到布满褐斑的皮肤像被火烧了似的发红裂开,我也只能替她包上发出恶臭的尿布,穿上裤子。溃烂的部分很快就会形成褥疮,张开乌青发黑的血盆大口,开始蚕食身上的肉。 “反正老人家也感觉不到痛,因为都失去知觉了,你不需要太放在心上。” 教授夫人一副“你也是无可奈何啊”的表情,说了句风凉话后走了。 每次碰到这种情况,我的脸就会一阵发烫,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么说起来,我好像还不如在这里工作不到一个月的年轻新婚太太。那些人好像把能称得上是情感的东西全都丢在家里头了,所以能一刀两断,公私分明。也许是因为目前这些事情都能顺利且利落地解决吧。 回到家里的我,因为客厅被抢走了,厨房也被抢走了,只能将自己关在房间内。 稍早前,二楼敲敲打打的施工声逐渐消停了,接着有个男人在二楼栏杆旁大声喊道: “太太,今天作业就到此结束,大概后天可以完工。” 从女儿和那孩子那儿事先领到的四个月房租,都花在二楼的维修费上,全数飞走了。反正对方也没有在等我回答,所以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夕阳西沉,厨房那边传来了铿铿锵锵的声响。接着有人敲我房门,是那孩子。 “我做了西红柿汤,您要喝一点吗?” 我将电视的音量调小,尽可能客气地回答: “没关系。” 她打开门,探头进来。 “味道还不错呢,请您喝喝看吧。说话也不用这么拘束。” 我摇了摇手,表示不必了。一阵疲惫向我袭来。是太操劳了吗?一点饥饿感也没有。这两个孩子搬进来之后,就把原来在客厅的电视搬进了我房间里。这是对我的一种体贴吗?还是叫我不要去客厅的意思?我将电视打开,不停眨着眼睛,然后进入了梦乡。睡梦中,虽然感觉到有人走进了房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又拿了某样东西出去,我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困意。过了许久,我睁开眼睛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我悄悄打开门,走到客厅。滴答,那是指针在画圆的声音。因为空气湿黏,每走一步,脚底板就会粘在地板上。我敞开厕所的门,一屁股坐在马桶上,但后来又把门完全关好才开始小便。厨房整理得干净整齐,摊放在料理台的洁白抹布散发出漂白剂的气味,这些绝非出自凡事轻率冒失的女儿之手。 几天前,女儿才因为我把衣服全部混在一起洗而发了脾气,大吼白色亚麻衬衫染上了红色。反正是白色的,放点洗衣液就解决了,她却几乎暴跳如雷。这种时候就觉得女儿和死去的丈夫很像,只要发起脾气就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在气消之前横行霸道,弄得对方不知所措,只能动也不动地僵在原地。 “衣服就由我来洗吧。我来做就行了,是我想得不够周到。” 女儿甩上了房门,是那孩子安慰了站在洗衣机前的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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