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盖普眼中的世界 | 上页 下页
九四


  这水管工把车开上了路边,在我们身边猛冲过去,开过老妇的草坪,压平了鞭子般的小树,他让货车掉头的时候,差点儿都要翻车了,拔起了一棵不算小的灌木,还掀起了一块五磅牛排大小的草皮。然后把车开到了人行道上,逃走了,后轮磕到路牙,大量工具从皮卡上爆炸一样飞出来。欧·费克特再次把车开到路上,再次对我家附近造成威胁。我看见,这暴力的水管工的车,在道奇路和弗隆路交叉口,再次在路边弹起,他擦到了一辆停着的车,撞开了车的后备箱,后备箱盖上下晃着。

  我扶着吓坏了的老妇进屋,打电话给警察,也打给了我妻子,告诉她不要让孩子出门。那水管工发疯了。我就是这样为居民区作贡献的,我想,我让疯子更疯。

  那位老妇人在她凌乱的客厅里,坐在她佩斯利花纹的椅子上,小心得像一株盆栽。欧·费克特回来了,这回他把车开到了离客厅飘窗只有几英寸的地方,喇叭隔着长在砾石土里的树苗尖锐地响着,老妇人一动不动。我站在门口,等着最后一击,但我想还是不要露面的好。我知道如果欧·费克特看见我,会把车开进房子来的。

  警察到的时候,水管工已经因为避开一辆旅行车在冷山路和北路的交叉口翻了车。他撞断了锁骨,在车里坐得笔直,尽管货车是侧面倒在地上,他无法从头顶的车门爬出去,大概他试过。欧·费克特显得很平静,还在听收音机。

  从那以后,我没那么频繁地激怒违章司机了,如果我察觉到他们对我拦停并指责他们的坏习惯很抵触,我就会告诉他们,我这就去报警,然后快速离开。

  后来虽然得知了欧·费克特有着多年在社交场合反应过度的暴力历史,我也不能原谅自己。“看,这就是你把那个水管工从马路上赶走的好结果。”我妻子对我说,她总是批评我对别人的行为指手画脚。但我只是想着,自己把一个工人搞疯了,而且在欧·费克特发狂期间,要是他撞死了一个孩子,算谁的责任呢?我要负一半责任吧,我想。

  现代社会,在我看来,要么每件事都是道德问题,要么就不再有道德问题。现如今,不是毫不妥协,就是只有妥协。我从来不受影响,保持着警觉。不肯放松。

  *

  什么都不要说,海伦对自己说。去吻他,揉揉他,尽快把他搞上楼,以后再谈这篇他妈的小说。一定要等很久才谈,她警告自己。但她知道,他不让她不发表意见。

  碗碟洗好了,他在她对面的桌边坐了下来。

  她挤出最和蔼的微笑对他说:“我想和你上床。”

  “你不喜欢?”他问。

  “我们到床上去说。”她说。

  “妈的,海伦,”他说,“这是我这么久以来写完的第一篇东西。我想知道你怎么看的。”

  她咬了咬嘴唇摘下眼镜,她的红笔一个记号都没留下。“我爱你。”她说。

  “好了,好了,”他不耐烦地说,“我也爱你,但我们随时可以做爱。这故事怎么样?”于是她终于放松下来,她觉得他到底让她放松了。我尽力了,她想,她感到大松一口气。

  “狗屁故事,”她说,“对,我不喜欢。而且我也不想谈它。你很明显不关心我想干什么。你像个孩子一样往餐桌边一坐,先盛自己的饭。”

  “你不喜欢?”盖普说。

  “哎,不算差,”她说,“只是没说什么。琐事,小曲。如果你在为写什么东西热身,我很有兴趣知道是什么,等你真正开始写的时候。但这篇东西什么都不是,你必须得知道。是你想也没想很快写出来的,是吗?你左手就可以写这种东西,不是吗?”

  “是好笑的,不是吗?”盖普问。

  “啊,是好笑的,”她说,“不过是像笑话那种好笑。都是一两句笑点。我是说,这算什么?自我嘲讽?你还不够老,写得不够多,还不够格开始自嘲。这是自私,这是自我辩解,说来说去只有自己,真的。不过是可爱的。”

  “妈的,”盖普说,“可爱?”

  “你老是谈论那些写得好但是没写什么实质内容的人,”海伦说,“那么,你说说看,这篇东西是什么?当然不能和‘格里尔帕策’比,连‘格里尔帕策’一半都及不上。连十分之一都不及。”

  “《格里尔帕策民宿》是我写的第一篇正经东西,”盖普说,“完全不一样的,完全是另一种小说。”

  “是啊,一篇有内容,另一篇什么也没讲,”海伦说,“一篇写的是人物,另一篇写的只有你自己。一篇神秘又精准,另一篇只有小聪明。”海伦一旦火力全开动用文学批评的本事,谁都拦不住。

  “这样比较它们不公平,”盖普说,“我知道,这篇的格局是小了点儿。”

  “那么我们不要再讨论它了好吗?”海伦说。

  盖普脸色难看了一分钟。

  “你也不喜欢《戴绿帽者的第二春》,”他说,“我觉得,你也不会更喜欢我下一部小说。”

  “什么下一部?”海伦问他,“你在写别的小说吗?”

  他脸色更难看了。她恨他,逼她这样对他,但她想要他,而且她也知道自己爱他。

  “求你了,”她说,“上床吧。”

  但是现在他看出,他有机会小小残忍一下,而且或许可以问出点儿实话来,于是他两眼放光看着她。

  “我们不要再说了吧,”她求他,“上床吧。”

  “你是不是觉得《格里尔帕策民宿》是我写得最好的东西,对吗?”他问她。盖普已经知道,她怎么看自己的第二本小说了,而且他知道,尽管海伦喜欢《拖延》,处女作到底是处女作。是的,她真的觉得“格里尔帕策”是他最好的作品。

  “目前为止,是的,”她轻柔地说,“你是个可爱的作者,你知道的,我真这样觉得。”

  “我猜,我只是还没发挥出我的全部潜力。”盖普怪里怪气地说。

  “你会发挥出来的。”她声音里对他的同情和爱正在消散。

  他们互相瞪着,海伦避开了眼。他往楼上走去。“你上床吗?”他问。他背对着她,让她看不到他的意图,也看不到对她的爱意,那爱意不是不想让她看出来,就是埋葬在了他糟糕透顶的作品里了。

  “过一会儿。”她说。

  他在楼梯上等着。“要读什么东西吗?”他问。

  “没有,我读够了。”她说。

  盖普上了楼。她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让她绝望。如果他心里有她,怎么可以睡着?但实际上,他有太多心事,太多问号,他睡着是因为脑子太乱了。要是他能把感受集中在一件事情上,他就会在她上楼时醒着了。那时,他们也许就能挽救很多事了。

  就这样,她坐在他身边,带着比原本以为的更多爱意看着他。她看见他勃起了,硬得就好像他一直在等着她似的,她把他含进嘴巴,轻柔地吮吸直到他射精。

  他惊醒过来,当他意识到自己在哪儿,和谁在一起时,露出了大为惭愧的表情。而海伦一点儿也没有愧意,她只是看起来很悲伤。盖普后来想,就好像海伦已经知道他梦到了拉尔夫太太一样。

  当他从浴室回来,她已经睡了。海伦很快陷入熟睡。终于毫无愧意,她感到可以自由做梦了。盖普在她身边睁眼躺着,看着她无辜的脸,直到孩子们把她吵醒。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