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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


  节子不安地笑了一声。“爸爸千万要原谅我。您知道,我一向不擅长说话。池田总是骂我词不达意。他口才那么好。我应该尽力向他学习,这是不用说的。”

  “我认为你说话绝对没有问题,但我恐怕没有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突然,节子沮丧地举起双手。“有风,”她叹着气说,又一次探身端详她的花儿,“我喜欢把它们插成这样,可是风好像不同意呢。”她又变得心事重重。过了一会儿,她说:“您必须原谅我,爸爸。在我家里,池田说话要清楚一些。但是他不在这里。我只是想说,也许爸爸应该采取一些预防措施。以免出现误会。毕竟,仙子已经快二十六岁。我们可再经不起去年那样的打击了。”

  “关于什么的误会,节子?”

  “关于过去。可是请原谅,我肯定是多虑了。爸爸无疑全都考虑到了,会采取必要的做法的。”

  她坐回去,研究她的插花,然后面带微笑转向我。“我对这些东西不太在行。”她指着那些鲜花说。

  “它们看上去很漂亮。”

  她将信将疑地看了一眼佛坛,不自然地笑了一声。

  *

  昨天,我乘电车在静谧的荒川郊外兜风时,脑海里又一次想起客厅里的那段对话,心里一阵烦躁。车子一直往南开,景色不再那么杂乱,我望着窗外,又想起了女儿坐在佛坛前,建议我采取“预防措施”的情形。我又想起她把脸微微转向我,说:“毕竟,我们可再经不起去年那样的打击了。”接着我又想起她来的第二天早晨,坐在阳台上暗示我去年三宅家退婚另有隐情时,脸上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在过去这个月里,我一想起这些心情就受影响。但是直到昨天,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僻静的郊外旅游时,我才更仔细地审视我的感受,我意识到,我的恼怒其实并不是针对节子,而是针对她的丈夫。

  我想,一个妻子受丈夫观念的影响是无可厚非的——哪怕这些观点像池田的那样荒唐可笑。可是,如果一个人诱导自己的妻子对她的亲生父亲产生怀疑,这就足以引起愤怒了。过去,我考虑到池田在满洲肯定吃过不少苦,便一直对他的某些行为采取隐忍的态度。比如,他经常表现出对我们这代人的怨恨情绪,我从来不以为意。我一直以为这种情绪会随着时间而淡化。没想到,在池田身上,它们反倒变得越来越尖刻和不可理喻了。

  这些事情如今都妨碍不到我——毕竟,节子和池田住得很远,我一年也只见到他们一次——然而,自从节子上个月来过之后,这些荒谬可笑的观念似乎也对仙子产生了影响。这使我很恼火,过去几天里,我好几次忍不住想给节子写封信,表达一下愤怒的情绪。夫妻之间互相交流一些毫无根据的想法也就罢了,但那只是他们两人的事情。换了一个更加严厉的父亲,无疑早就采取措施了。

  上个月,我不止一次看见我的两个女儿在深谈,注意到她们做贼心虚地突然停住话头,然后又装模作样地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实际上,我记得在节子来访的五天里,这样的事情至少发生了三次。后来,就在几天前,仙子和我快要吃完早饭时,她突然对我说:

  “我昨天经过清水百货商店时,你猜我看见谁站在车站?是三宅次郎!”

  “三宅?”我吃惊地从碗上抬起头,仙子竟然这样毫不脸红地提到这个名字,“唉,真是不巧。”

  “不巧?实际上,爸爸,我很高兴看到他呢。他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我就没有跟他多聊。而且我还得回去上班呢。我正好出来办事。你知道吗,他已经快要结婚了。”

  “他告诉你的?真是无耻。”

  “当然啦,他没有主动说。是我问他的。我对他说,我正在谈新的婆家,然后问他的婚事有什么着落。我就这么问了他一句。他的脸刷就红了!后来他告诉我,他现在已经订婚。一切都谈妥了。”

  “说实在的,仙子,你不应该这么大大咧咧。你干吗非要提结婚的事呢?”

  “我很好奇呀。我已经不再为这件事感到难过了。现在婚事进展顺利,那天我就在想,如果三宅次郎还在为去年的事而苦恼,该是多么不值啊。所以,你可以想象当我得知他已经订婚时有多么高兴。”

  “明白了。”

  “我希望不久能见见他的新娘。我想她肯定很漂亮,你说呢,爸爸?”

  “肯定的。”

  我们继续吃了一会儿,然后仙子又说:“我还差点儿问了他一件别的事。但我没问。”她探身向前,压低声音说:“我差点儿问他去年的事。问他们为什么要退婚。”

  “幸亏你没问。而且,他们当时就把理由说得很清楚了。他们觉得那个小伙子配不上你。”

  “但你知道那只是礼节上的说法,爸爸。我们一直没有弄清真正的原因。至少,我从没听说过。”这时,她的语气有些异样,使我再次从碗上抬起头来。仙子把筷子举在半空,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看到我继续吃早饭,她说:“你说,他们为什么退婚呢?你有没有发现其中的秘密?”

  “我什么也没发现。我刚才说了,他们觉得那个年轻人高攀不上。这个理由是很说得通的。”

  “爸爸,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不符合他们的要求。也许我不够漂亮。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知道的。退婚有各种各样的理由。”

  “那么,爸爸,既然跟我没关系,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那样突然提出退婚。”

  我觉得女儿说这番话时语气有点做作、不自然。也许是我的错觉,可是一个父亲是能够注意到女儿说话时每一点细微的语气变化的。

  总之,跟仙子的那段对话,使我又想起了我那次跟三宅次郎邂逅相遇,后来跟他在车站聊了一会儿的情景。大概就是一年以前——跟三宅家联姻的事正在商议中——一天下午五六点钟的时候,城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人。不知为什么,我正在横手区行走,想去木村公司大楼外的电车站。如果你对横手区很熟悉,就会知道店铺楼上那些数不清的简陋破旧的小办公室。那天我遇见三宅次郎时,他正从一间这样的办公室里出来,走下两个店铺门脸之间的狭窄楼梯。

  之前我曾见过他两次,但都是在正式的家庭聚会上,他穿着最好的衣服。现在他的样子截然不同,身上是一件看着很旧、有点嫌大的雨衣,胳膊下夹着一个公文包。看他的模样,活像一个被老板吆来喝去的打工者。确实,他的整个姿势都像是随时要鞠躬似的。我问他,他刚才出来的那家办公室是不是他上班的地方,他不自然地笑了,好像他从一个名声不好的场所出来被我抓住了一样。

  我倒也想过,仅仅因为跟我邂逅他就这样尴尬,似乎有点过分。但当时我想他之所以窘迫,是因为他的办公楼和周围环境都很破败。约莫一个星期后,我惊讶地得知三宅家决定退婚,才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那次相遇,并试图从中寻找蛛丝马迹。

  “我在想,”我对节子说,当时她正好过来看望我们,“在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们家是不是就已经决定退婚了。”

  “怪不得爸爸发现他那么紧张不安呢,”节子说,“他有没有说什么话,暗示他们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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