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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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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要事。例如我大学要读什么专业之类的。父亲问我,我就回答。我说要去英语系,父亲就说去新闻系或者法学系吧,出来当个记者。我没有反驳,事情就敲定了。所谓的要事还包括:吃饭还是吃面——父亲说吃饭,我说吃面,于是就定了吃面;吃萝卜饭还是白米饭——父亲说萝卜饭,我说白米饭,于是就定了白米饭。这一类的要事几乎占据了我们家对话的一半。要不就是“去摘栗子吧”“来拣栗子吧”“干吗把大粒的放到小粒堆里”“别应付了事,好好拣”“去交货了”“把最好的挑出来给娥依的导师”之类的。 二是时政。父母每天一睁眼就要看新闻,经常是母亲问,父亲答。例如母亲问:“这次会是谁上任?”父亲就说是谁谁谁,基本都能猜中。新闻简讯提到朴正熙死了①、由国务总理代任总统的那个清晨,母亲又问:“新社会真的要来了吗?”一大早就守着广播的父亲不屑地说:“新社会哪有那么容易来!军方势力能轻易罢休吗?”事实证明父亲这次的判断也是对的。总之我们家里总是进行这一类对话。我成为大学生之后,父亲经常问我:“你们学校怎么样?成立民主学生会了吗?大学生们是怎么看待光州运动②的?”也多亏了父亲,我从小就是每天听着美国如何、朝鲜如何、共和党如何之类的话语长大的,跟家常便饭一样。这一类对话又占据了要事之外的对话的一半。 ﹛①朴正熙为韩国第3任总统,上任后施行独裁手段大力发展经济,厉行反共政策。1979年10月26日晚餐席间遇刺身亡。﹜ ﹛②又称光州事件。1980年5月18日至27日由韩国光州市民和学生自发组织的反抗军事独裁的民主化运动。﹜ 三是游击队的故事。基本是这两位游击队员背着我说的悄悄话。当然,在我们家这么小的地方,什么都能听见。这些悄悄话占了我们家对话中一半的一半的一半。我就这样每晚偷听着游击队的故事学习现代史。 这么说,可能会有人觉得我们一家人之间很少对话,那可就错了。我们家的对话比任何一家都要多,只是都太公共、太有条理、太政治,不会出现“你最近有什么烦恼啊”“怎么不学习啊”“看着这衣服漂亮就买回来了,你快穿穿看”“怎么老穿裤子啊”“有没有男朋友啊”“怎么不谈恋爱啊”之类普通家庭的日常对话罢了。父母虽然回到了日常生活,骨子里却还是革命家,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恋爱、衣服、化妆等等,都是一种没什么意义的奢侈。而我被夹在中间,既不是革命家,也没有什么信仰,从未体会过日常对话是什么滋味,就这么长成了大人又老去了,还变成了一个不能容忍任何不严肃的老顽固。所以父亲啊,我太委屈了!但无论如何都于事无补了,父亲已经死了,就连在死后的遗照里,他也还是一脸严肃、事不关己的样子。 二堂姐摸着背又赶忙岔开话题,说道:“姐,你再打个电话吧。兄弟姐妹就剩他一个了,连个影子都见不着,太那个什么了。” “都说了他不接啊,我有什么办法。” “你再打嘛,说不定刚刚起来啊。” 看来堂姐们也在为小叔的事情担心,我不在的时候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了。大堂姐立马忘了京熙的事,拿起了电话。铃声响了有十声都没人接。大堂姐看了看我的表情。我没告诉她们小叔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如果她们知道小叔是故意不来的,只怕会更难受。 “孩子,应该马上就来了,多半是昨晚又喝醉了。哥哥走了肯定得来啊,不会不来的。” 我是没关系,小叔不来的话可能还更自在些。不过就像堂姐们说的,他是父亲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就算他觉得这辈子都是哥哥有负于自己,但毕竟两人还是骨肉兄弟。他们之间的那一道隔阂说到底就是父亲的政治思想——对于父亲来说是正确的选择,对于小叔来说却是彻骨之恨。堂姐这么说,是因为我脸上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吗? “孩子,你应该不知道吧?”大堂姐把屁股挪了过来,紧紧挨着我坐好,四下环顾了一圈,小声说道,“可能连小叔都不知道。这话我从来没有跟谁说过,估计除了我就没人知道这事。” 高家人都守不住心里话。我很难相信,继承了高家最纯正的血脉的大堂姐,还能有什么事情没有跟别人说过。 “那应该是丽顺事件刚发生后的事情。我还在读一年级,小叔读二年级。当时我们学校两个年级一个班,所以小叔跟我在一个教室上课。”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大堂姐跟小叔竟然只差一岁。也就是说,婆婆跟儿媳妇相继产子,中间只隔了一年。这么说起来也有可能,因为奶奶十三岁的时候就嫁到了我们家,在那个年代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不过一个是我叔叔,一个是我堂姐,辈分让我一直以为堂姐的年纪要小得多罢了。 大堂姐说就在丽顺事件发生后大概十天,那时秋收已经结束了,刚进入晚秋,早晚天气凉凉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父亲因为被通缉,消失了一段时间之后,突然带着十四团的战士,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了村里。十四团就这么在盘内谷停留了大约一周。小小的村子第一次这么热闹,用大堂姐的话来说,就像要大摆筵席一样。小叔跟大堂姐,还有村里其他的孩子们都被年轻军人训练的模样深深吸引,看得忘记了时间。一天,大堂姐又是一大早跑去看部队训练,结果发现那里已经人去楼空,过去几天的喧闹就跟一场梦一样。盘内谷如同打了霜的南瓜叶,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的了。大堂姐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回了学校。结果两个小时的课刚结束,就有军人提着枪闯进了教室。 “见过高尚旭的,举起手来!” 当时还只有八岁的大堂姐从军人的口中听到我父亲的名字,吓得腿都软了。虽然年纪还小,但大堂姐的直觉告诉她,这时可不能告诉他们高尚旭是自己的二叔,也怕哪个孩子张嘴就说“她是高尚旭的侄女”。她把头压得低低的,心里害怕得不行。但是,因为个子矮隔着两排坐在大堂姐前面的小叔,唰的一下把手举了起来。 “高尚旭是我二哥!是文尺乡党委会委员长。” 当时乡党委委员长是乡里级别最高的人,小叔觉得有这样的哥哥很自豪。 “哟嚯!你什么时候见过高尚旭的?” “他跟军人们在村里宰了三头猪,庆祝了五六天呢,但今天早上一睁眼,就没看见他们了。” “要是当时坐小叔旁边的话,我肯定偷偷戳他一下,让他把臭嘴闭上,可惜当时隔得远。我当时心里着急的呀,心想要是小叔没点心眼,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抖出来该怎么办,他这个人本来就管不住嘴……”一九四八年,自己八岁时的事,大堂姐记得一清二楚,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样。 那天,军人们把枪顶在九岁的小叔背后,进到了村里。因为父亲一早就交代村民们躲起来,所以只剩下当村长的爷爷留在家里。与父亲不同,爷爷是支持韩民党的,所以最看不惯父亲走上赤色道路的人就是他。爷爷没有听从父亲的嘱咐躲进山里,而父亲觉得话已经传到,肯定都躲好了。我不知道爷爷为什么没躲起来,大概是觉得自己本来就支持右派,不至于被当作叛贼吧。如果小叔当时没有说父亲他们宰了三头猪庆祝,爷爷能像他所坚信的那样活下来吗?那天找上门的并不是求礼的警察,而是外地来的军人,几天前被十四团打得落花流水的就是他们。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根本不在乎爷爷是左派还是右派。当然,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当时在场的只有那帮军人、爷爷和小叔,事实真相已经无从知晓了。 军人在离开前,往每一家都放了火。不管是祖上贵族留下的传统韩屋,还是平民老百姓住的破草房,全都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包裹着浓烟瞬间吞没了整个盘内谷。村民们看到自家着了火又不能下山抢救,只能急得直跺脚。直到看到军人们的身影消失在新修的马路那边,村民们才下山回到了村里。后来是大堂姐在浓烟笼罩的亭子边发现了爷爷的尸体,还有一旁被吓得尿了裤子的小叔。 “那时候啊,如果小叔没有举手的话,说不定爷爷也不会死……” 大堂姐用衣带擦了擦眼泪,自言自语般说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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