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父亲的解放日志 | 上页 下页
一


  ▼第一章

  父亲死了。

  一头撞在电线杆上死的。

  严肃古板地活了一辈子,最后竟然撞在电线杆上,结束了他一本正经的人生。

  这不是愚人节的玩笑。就算是愚人节,我们家也不会开这样的玩笑,不会出现这样的幽默。还幽默呢,幽默在我们家就是禁忌。当然,这并不是说幽默在我们家不存在。任谁都觉得好笑的事,我的父母都很郑重其事,就像视死如归的战士一样,这才是我家的幽默。不过,真要说有幽默吧,也只能说他们那种万事带着革命精神、一本正经的态度和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幽默。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确实挺好笑的。比如这样的事:

  那是我高中的一个寒假。我的父亲高尚旭,曾经的游击队员,吃了快二十年的牢饭之后,选择远离资本主义的中心首尔,回到既不通车也不通电的老家扎了根。一个视资本主义为敌、终生信仰社会主义的人,回到了连资本都没有的山沟沟,说来也是一种幽默。不过也是,你说在独裁政府掌权的韩国,社会主义者还能上哪儿?于是,眼看就到花甲之年的父亲成了一名新手农民。作为一名社会主义者,父亲有时还是可圈可点的,但作为一名农民,只能说一塌糊涂。他是典型的社会主义者,也是意识先行的农民。父亲热衷于《新农民》杂志,把它奉为行动指南,一板一眼地照着里面的指示播种、除草、施肥。母亲给父亲干的农活儿起了一个名字,叫“纸上种田”。

  “《新农民》让他什么时候除草,他就非得等到那个时候,也不管那草长得多高。你管它《新农民》说什么,草长出来了你就得拔,种田哪能照书上种啊?”

  但无论母亲怎么唠叨,父亲就是对纸上的文字坚信不疑,毫不动摇。可能正是出于这种对文字的信仰,父亲在读完《共产党宣言》之后,成了一名社会主义者。

  “专家要是什么都不懂的话,他能那么写吗?”

  看到父亲戴着老花镜,一头扎在那《新农民》之类的农业书里,母亲咂着嘴,拿起镰刀走了出去。

  母亲帮忙的时候多少还好一些,否则光靠父亲的纸上种田法,结局就是年年歉收。那年冬天就是如此,他们只能吞下收成惨淡的苦果,靠剥生虫的栗子熬过漫长的冬天。栗子剥到一半,我那没耐性的父亲就屁股痒痒跑出去了。除了思想学习外,他对任何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直到太阳落山,灰压压的影子慢慢占领了这个巴掌大的村庄,父亲才回来,屁股后面跟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我正觉得冬天山村里往来的只有西北风,太过冷清,无聊至极,这下来劲了:难不成父亲终于也动了些歪心思?莫非我要有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了?那来都来了,不如来一个富得流油、未来会给我分一大笔家产的“小妈”吧!我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悄悄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啧啧,那个女人头顶着个箩筐,不管是长相、身材,还是穿着打扮都跟我理想中的小妈相去甚远,根本不是我母亲的对手。怎么说呢,看起来就是一个最典型的劳动妇女,完全引不起我的兴趣。我对父亲看女人的眼光多少有些失望。一股寒风吹来,我打了个寒战,啪地把门关上了。

  大胆的父亲把女人引进了卧房,说话还很温柔。那种语气对我母亲都没用过。我们家住的是父亲年近花甲才置办的第一套房子,两个房间都只有巴掌大,隔壁卧房里的对话就跟在自己耳边的悄悄话一样,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自己来卖箩筐,一不留神晚了,回不去了。这大冬天的,也没个地方住。我看她在堂山树下擤着鼻子不走,就把她领回来,让她在我们家住一晚。你赶紧先做饭吧。”

  “真的很对不住啊,不用特意准备暖和的房间了,就是牛棚也行,就住一晚,给你们添麻烦了。”

  别看这女商贩样貌粗陋,声音倒是像刚煮好的糯米饭一样香甜软糯。看来不管是不是社会主义者,但凡是个男人,遇到娇嫩柔美的女人,都得沉醉在这温柔乡里。听着卧房那边的对话,我的脑海里印刻下了一个在今天看来也极其现实的结论——人类的本性,或许比社会主义更强大。也就是说,种瓜不一定得瓜,种豆不一定得豆。就算与父亲这样一个社会主义信念深入骨髓的人血脉相连,被他养育长大,我还是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现实主义者——即便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一个游击队员的女儿。

  “牛棚什么牛棚,这不有两个房间吗?你就当作是自己家,安心睡一晚。愣着干吗?还不赶紧去做饭!”

  父亲的呵斥最终以一句低沉的“哎哟”结了尾。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母亲掐了一下他的大腿。之前每次父亲把家里的柿饼随手送人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掐他大腿的。要知道,那些柿饼可是母亲忍着腰疼辛辛苦苦做给我吃的。母亲没用绳穿柿子,而是直接晾在架子上,所以每天要翻动几十次。遇到突然下雨,农活儿干到一半也得一口气跑回家,先把柿饼给收了。可家里来客人时,父亲总是毫无眼力见儿地随手就往别人怀里塞上一大把,说是让他们尝尝。

  “你来一下。”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