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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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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菲德退到一块卷着的床垫旁,忿忿不平又冷漠麻木地打量着全家人。他把自己置于一个绝佳的防守位置,因为他知道,露西一有机会就一定会向他发动攻击。可心碎的露西只是静悄悄地走到车厢的另一头。 妈用一张报纸盖住铁盘。“我现在要出去了。”她说。 “你自己不先吃点儿东西吗?”约翰伯伯问。 “等会儿吧,回来再吃。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妈走到敞开的车门边,稳住身子,走下倾斜的窄木板。 车厢靠小溪的这一侧密密麻麻地支着很多帐篷,绳索相互交错,一顶帐篷的木桩就钉在另一顶帐篷的帆布边上。帐篷布里透出光线,所有的烟囱都冒着炊烟。男男女女站在门口说话,孩子们四处疯跑。妈大摇大摆地沿着帐篷往前走,时不时遇到认识的人。“晚上好,乔德太太。” “晚上好。” “这是拿东西出去吗,乔德太太?” “那边有个朋友。我要带点面包回来。” 最后,她终于走到一排帐篷的尽头。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灯光中,各种说话的声音混合成轻柔的嗡嗡回响,偶尔会有某人尖厉的声音冒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炊烟的气味。有人轻轻吹起口琴,一遍又一遍地吹着同一段歌曲,想要吹出最动听的效果。 妈走进小溪边的柳树林。她离开小路,躲起来,悄无声息地聆听着,看有没有人跟在后面。一个男人沿小路朝宿营地走去,一边走一边提着裤子上的背带,扣着牛仔裤上的扣子。妈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经过时没有看到妈。妈又等了五分钟,才站起来,悄悄走上溪边的小路。她走得非常安静,静得她都能听见踩在柳树叶上的脚步声之外的潺潺水声。小路和小溪拐向左边,又拐到右边,最后延伸到公路附近。在昏暗的星光下,她看到河岸和旱沟里黑黑的圆洞,她每次都是把给乔德的食物放在那里。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把手里的一包东西塞进洞,又拿回留在里面的空盘子。她悄悄走回柳树林,挤进一处灌木丛,坐在地上等着。透过树枝的间隙,她可以看到暗渠的黑洞。她抱着膝盖,静静地坐着。不一会儿,灌木丛里又恢复生机。田鼠小心地从落叶上跑过。黄鼠狼啪嗒啪嗒地迈着沉重的脚步,沿小路神气活现地走着,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臭味。一阵微风轻轻搅动柳叶,像是在试一试它们,金黄的叶子唰唰飘落到地上。突然,狂风袭来,撼动树干,叶子像暴雨般纷纷掉落。妈能感觉到有落叶掉到头发和肩膀上。天空中,一大片乌云飘来,遮住繁星。大滴的雨点稀稀拉拉地砸下来,砸在落叶上,发出响亮的哗啦声响。乌云渐渐移走,繁星又露出来。妈打了个寒战。风吹过去,灌木丛又安静了,可树丛中窸窸窣窣的动响却沿着小溪一直传递下去。营地里传来小提琴试调的声音,虽然微弱,但颇有穿透力。 妈听见左边很远的树丛中传来一声轻轻的脚步声,她紧张起来。她放开膝盖,伸长脖子,想要听得更清楚一点。脚步声消失,过了很久才又响起来。藤蔓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粗糙的摩擦声。妈看见一个黑影悄悄走进空地,朝旱沟靠近。黑色的圆洞被人影遮住,但那人影很快又走回去。妈轻声喊:“汤姆!”人影一动不动,蹲在地上,好像一截树桩。妈又喊:“汤姆,喂,汤姆!”人影动起来。 “妈,是你吗?” “这边。”妈站起来,朝他走去。 “你不应该来的。”他说。 “我必须来找你,汤姆。我有事要跟你说。” “这里离小路很近,”他说,“可能会有人经过。” “你不是有个藏身的地方吗,汤姆?” “是……可是,如果……如果有人看见你和我在一起了——那全家人都会有麻烦。” “我必须来,汤姆。” “那就跟我来吧。别出声。”他头也不低地蹚过小溪,妈跟在他后面。他穿过灌木丛,走到树丛另一侧的空地上,沿着耕过的田地往前走。黑黑的棉花秆在地面上很是明显,秆子上还挂着不少棉球。他们沿着田边走了四分之一英里,然后,他拐进灌木丛,走到一大片野生黑莓树旁,俯下身,把一堆藤蔓拨开。“你要爬进去。”他说。 妈双手双膝撑地,爬进去。她感觉地上都是沙子。她爬着爬着,树丛里黑黑的枝叶就不再刮到她身上了。她摸到乔德铺在地上的毯子。乔德把藤蔓拨回原位。洞里一丝光线也没有。 “你在哪儿,妈?” “这里,就在这里。小声点儿,汤姆。” “别担心。我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跟只兔子一样。” 她听到儿子打开了包在铁盘外的报纸。 “排骨,”她说,“还有煎土豆。” “老天呀,还是热的呢。” 一片漆黑中,妈完全看不到他,可能听见他咀嚼的声音。他咬下排骨上的肉,吞进肚里。 “躲在这里挺好的。”他说。 妈颇为不安。“汤姆……露西把你的事说出去了。”她听到儿子咽了一口口水。 “露西?为什么?” “唉,其实也不是她的错。她跟人打架,说她哥哥会揍那个女孩的哥哥。你也知道小女孩都是这样。后来,她就说她哥哥杀过人,现在正躲着呢。” 乔德咯咯笑了。“我每次出事之后,都让约翰伯伯盯着他们,可他从来没盯过。这就是孩子们乱说一气,妈,没关系的。” “才不是,怎么没关系,”妈说,“孩子们会到处乱说,大人们就会听到,大人们又到处说;要不了多久,唉,他们为了以防万一,肯定会派人来找。汤姆,你必须走了。” “我一直都是这么说的呀。我老是害怕有人看见你往旱沟里放东西,然后他们就能抓住我了。” “我知道。可我希望你能在我们身边呀。我担心你。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现在还是看不到你。你的脸怎么样了?” “恢复得很快。” “你过来点儿,汤姆。让我摸一下。你过来点儿。”儿子爬过来。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儿子的脑袋,然后又用手指往下摸到他的鼻子,接着摸到他的左边脸颊。“你这儿有个好大的疤,汤姆。还有,你的鼻子全歪了。” “也许是件好事呢。这样就没人能认出我了。要是我的指纹没有被记录在案,那我真是要高兴死了。”他继续吃东西。 “嘘,”她说,“你听!” “是风的声音,妈。只是风的声音。”大风吹过小溪,风吹过的地方,树叶哗啦哗啦地抖动。 妈朝他声音的方向爬过去。“我还想再摸一摸你,汤姆。这里太暗了,我好像瞎了一样。我要记住你的脸,哪怕只是用手指记住。你必须走了啊,汤姆。” “是呀!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非走不可。” “我们干得不错,”她说,“我攒了点钱。你把手伸出来,汤姆。我这里有七块钱。” “我才不要拿你的钱,”他说,“我会想办法混过去的。” “你把手伸出来,汤姆。你身上要是没有钱,我会连觉都睡不着。你坐大巴也好,想别的办法也好,我希望你走得远远的,最好到三四百英里外的地方去。” “我不会拿这个钱的。” “汤姆,”她严肃地说,“你必须拿着这个钱。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你可不能让我伤心。” “你这么说没道理。”他说。 “我觉得,你也许可以去个大城市,洛杉矶什么的。他们绝不会追你追到那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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