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分成两半的子爵 | 上页 下页 |
|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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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里劳尼大夫弓了弓身,嗫嚅道:“大人,我的职责……就是永远听从您的吩咐,大人……” 他转身出去,抱着一小桶“坎卡罗内”酒溜出城堡,消失在森林里。一星期不见他的人影。当他再露面时,赛巴斯蒂娅娜已经被打发到麻风村去了。 她是在一天傍晚太阳落山时离开城堡的。她身穿黑衣,头戴面纱,胳臂上挽着一个装着衣物的包袱。她知道她的命运已经被决定了:她只能去布拉托丰阁。一直关着她的房间这时才打开,她从中走出来,走廊上和房间里都空无一人。她走下楼,穿过庭院,来到屋外。到处不见人,她所到之处人们都躲避起来。她听见了仅有两个音符的低沉的猎号声:在前面的小路上伽拉特奥正把他那件乐器对着天空翘起。奶妈缓慢地挪动脚步;小路蜿蜒伸向前面西下的夕阳。伽拉特奥远远地走在她前头,不时停下来好像是观看在树叶间嗡嗡乱飞的黄蜂,举起号角,吹出凄凉的音调。奶妈打量着她就要永远离开的田园和河堤,觉出人们就在篱笆后面远远地躲着她,她接着往前走,孤身一人,跟着前面离她老远的伽拉特奥,走到了布拉托丰阁。当村子的栅栏门在她背后关上时,小提琴开始奏乐。 特里劳尼大夫让我非常失望。他没有想办法使年老的赛巴斯蒂娅娜不被宣判为麻风病而进麻风村,他一点忙都不帮——明明知道她的疤痕不是麻风病引起的。这是懦弱的表现,我第一次对大夫产生了反感。还有一点,他知道我是捉松鼠和采山莓的好手,对他大有用处,他逃进森林时不带着我。现在我不像以前那样喜欢随他去找磷火了,而是经常一个人四处逛悠,物色新伙伴。 现在最吸引我的人是住在杰毕多山口的那些胡格诺教徒。他们是从法国逃出来的,法国国王下令把所有信奉他们那种教的人都剁成肉酱。他们在翻山越岭时丢失了经书和圣器,现在没有《圣经》读,没有弥撒做,没有颂歌唱,没有祷告念。他们像所有那些受过迫害之后移居在异教徒之中的人一样,不信任旁人,不愿再接收别的经文,不听任何关于举行他们的宗教仪式的建议。倘若有人去找他们,称他们为胡格诺兄弟,他们便担心他是乔装打扮的教皇密探,会一声不响地关上门。这些人怀着上帝降恩宠于他们的希望,不分男女,一起从早到晚地干活,在杰毕多山口的坚硬的土地上耕耘着。他们不大懂得什么是犯罪行为,为了不犯错误而定出许多清规戒律。他们用严厉的眼光互相监视,窥探别人是否有用心不良的细微举动。他们模模糊糊地记得自己教会里的争论,绝不提起上帝或其他有关宗教的话题,生怕说错而犯下渎圣罪。于是他们既无任何教规可遵循,又不敢在信仰问题上创建新思想,可是一脸严肃庄重的神情,好像时时刻刻在思索这些问题。相反,久而久之,辛苦的农事劳作制度取得了相当于教规的地位,迫使他们养成勤俭的习惯,以及妇女们善于持家的优点。 他们是一个大家庭,儿孙满堂,媳妇众多,人人都是大高个,个个肌肉发达。他们在地里干活时也穿着黑色的礼服,纽扣规规矩矩地扣好,男人们戴宽边帽,女人们扎白色头巾。男人们蓄长胡子,出门走路总是肩挎猎枪,但是听说他们除了打麻雀之外从不开枪,因为有禁止打猎的戒律。 石灰质的山地艰难地生长着一些劣质的葡萄和低产的小麦,埃泽基耶莱老头子的声音时时响起。他朝天举起双拳,白山羊胡子抖动不已,眼睛在那顶漏斗式的帽子下骨碌直转,不停地吼叫:“瘟神和灾星!瘟神和灾星!”他朝正在弯腰干活的家里人喊话:“乔娜,锄快点!苏珊娜,快把那棵草拔掉!托比亚,你去撒肥料!”他对一群干活懒散、使用工具材料大手大脚的人怒气冲冲地发号施令和训斥。每次分派完为使土地不致荒芜而必不可少的各种活计之后,他自己也开始干活,一面驱赶人们分头去做事,一面骂道:“瘟神,灾星!” 他的妻子从不大声说话,而且显得与众不同,仿佛坚信着某种秘密的宗教,在许多事情的细枝末节上都很严谨,但她从不向人说教。她只是瞪大眼睛盯住人,绷着嘴唇说:“您觉得合适吗,拉凯莱妹妹?您觉得这样恰当吗,阿龙内兄弟?”就能使别人脸上少见的微笑从嘴边消失,恢复严峻而专心的表情。 一天晚上,正当胡格诺教徒们做祷告时,我来到杰毕多山口。他们没有动嘴念叨什么,没有举手合掌,没有屈膝下跪,而是在葡萄园里排成队笔直地站着,男人站一边,女人站一边,最前头站着长髯垂胸的埃泽基耶莱老头。他们直视正前方,垂下肌肉隆起的胳膊,手捏拳头,显得很专心的样子,但是并没有忘记身边的东西,托比亚伸手捉掉葡萄藤上的一只毛毛虫,拉凯莱用鞋底的钉子踩死一只蜗牛,埃泽基耶莱也忽然摘下帽子吓唬飞到麦田上的麻雀。 后来他们唱起圣歌,不记得歌词了,只是哼着歌谱,那调子也不准,时常有人走调,或许大家都总是唱错,但是从不中断,唱完一段又一段,始终不唱歌词。 我觉得有人拽我的一只胳膊,是小埃萨乌,他打手势叫我别做声并跟他走。埃萨乌同我一般大,是老埃泽基耶莱最小的儿子。他徒有来自父母的坚毅而刚强的面部表情,骨子里却很狡黠,是一个十足的小流氓。我们一面往葡萄园外爬,他一面对我说:“他们还要祈祷半个小时。真烦人!你来看看我的洞。” 埃萨乌的洞是秘密的。他藏在那里面,不让家里的人找到他,使他们无法派他去放羊或去菜园子里捉蜗牛。他躲在里面一连几天不干活,而他父亲在田头地里怒吼着寻找他。 埃萨乌贮备了一些烟叶,在一面洞壁上挂着两只长长的花陶瓷烟斗。他装好一只烟斗,让我抽烟。他教我点燃烟锅,然后自己大口大口地吸起来,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一个孩子抽得这么贪婪。我是头一次抽,立刻感到难受,就停下不抽了。为了给我提神,埃萨乌拿出一瓶烈性酒,给我倒了一杯。这酒又让我咳嗽起来,并烧灼着我的肠胃。他倒像喝水一样。 “我想喝醉。”他说。 “你放在洞里的东西是从哪儿拿来的呀?”我问他。 埃萨乌勾动手指头做了个扒窃的动作,说道:“偷来的。” 他领头带着一伙天主教徒家的孩子在四乡偷抢。不仅偷摘树上的果子,而且还进屋子里面偷东西,摸鸡窝。他们骂起人来比彼特洛基奥多师傅更凶,骂的次数也更多。基督徒的和胡格诺教徒的骂人话他们都会,他们之间互相对骂。 “我还干许多别的坏事,”他告诉我,“我做假证,我忘记给豌豆浇水,不尊敬父母,很晚才回家去。现在我要干尽天下的一切坏事,我还没长大而不懂得的坏事也要干。” “干尽一切坏事情?”我对他说,“也杀人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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