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外国作品 > 分成两半的子爵 | 上页 下页 |
| 八 |
|
|
|
关于布拉托丰阁的传说很多,虽然健康的人谁也没到过那里,可是大家都说在那里生活是无穷无尽的狂欢作乐。在变成麻风病隔离区之前,那里曾是一个娼妓窝,各民族和各宗教的海员都去光顾,现在那里的女人们似乎还保持着当年的放荡作风。麻风病人不事耕种,只有一园草莓。他们终年饮用自制的草莓酒,总是处于微醉的状态之中。麻风病人们的头等大事就是吹拉弹奏他们自己发明的古怪乐器,他们的竖琴弦上挂着许多小铃铛;他们用假嗓音唱歌,还用彩笔涂抹鸡蛋壳,好像永远在过复活节。他们把茉莉花环套在变了形的脸上,沉醉于极为轻柔的音乐声里,这样就忘掉了疾病使他们从人世间那里隔离出来的痛苦。 从来就没有医生愿意治疗麻风病人,可是当特里劳尼大夫来到我们这里定居之后,有人希望他愿意施展医术来治好本地的这个痈疽。我也曾怀有这样的希望,而且想得很幼稚,我早就很想去布拉托丰阁观看麻风病人的联欢会,如果大夫要在这些不幸的人身上试验药效,也许有时候会允许我陪他一起走进村子里面去。可是这样的事情根本不会出现。特里劳尼大夫一听见伽拉特奥的号角声,立即拔腿就逃,显得比谁都更怕传染。有几次我试图向他询问那种病的性质,他给我的答复是含含糊糊、不着边际的,仿佛一提“麻风病”这个词就令他很不自在似的。 说到底,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非要死心眼地认定他是大夫不可。对于牲口,特别是对于小动物,对于石头,对于一切自然现象,他满怀一腔关注之情。可是对于人类和他们的疾病,他心里充满厌恶和恐惧。他害怕鲜血,只用手指尖触碰病人。遇到危重病人,他就用一块在醋酸里浸过的丝绸手帕捂住鼻子。他像女孩子一样害羞,见到裸体就面红耳赤。如果给一个女人看病,他就不敢抬眼看人家,说话也结巴起来。他在漂洋过海的漫长旅途中,似乎从未结交过任何女人,幸亏那时我们这里接生是产婆的事情,要不然的话,真不知道他如何能履行职责。 我舅舅又想起了纵火。夜里,突然间,穷苦农民的干草棚着火,或者是一棵成材的树木,甚至整片树林烧起来。于是,我们只好排成长队传递水桶,将火浇灭,往往要忙到天明。遭殃的总是那些同子爵争执过的人,他们曾经抱怨他的规章越来越苛刻和不近情理,或者指责他加倍提高捐税。他焚毁财物还不解恨,开始放火烧住宅。他好像是夜里溜到屋边,将点燃的火绒扔到屋顶上,然后骑马逃走。但是从来没有谁能当场捉住他。一次烧死两位老人,一次把一个男孩子的头烧得像被剥了皮一样惨。农民中对他的仇恨情绪高涨起来。与他不共戴天的仇敌是那些住在杰毕多山口农舍里的信奉胡格诺教①的人家。在那里男人们整夜轮流站岗,防备起火。 ﹛①法国天主教徒对加尔文教派的称呼。﹜ 没有任何说得过去的理由,一天夜里他跑到了布拉托丰阁的房檐下。那些房子是茅草盖顶,他在房顶上浇上松油,点起火。麻风病人有着被烧时无灼痛感的优越之处,如果他们在睡觉时被火烧着,肯定不会再醒过来。可是子爵骑马逃离时,听见村子里响起了一把小提琴的独奏声。原来布拉托丰阁的居民并没有睡觉,正玩得起劲哩。他们都烧伤了,但不觉得疼痛,还在随兴玩乐。他们很快扑灭了火。他们的房子,或许因为也传染了麻风病,被火烧坏得不多。 梅达尔多也糟践自己的财产:在城堡里放火。火从仆人们居住的那一侧烧起来,熊熊烈火中有一个被困的人在声嘶力竭地呼救,子爵置若罔闻,骑马跑向田野。他存心害死自己的奶妈赛巴斯蒂娅娜。女人们都想对自己从小养大的孩子保持永久的权威,赛巴斯蒂娅娜对子爵干的每一件坏事都少不得要数落一番,即使当大家都一致认为他的本性已经变得残忍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时,她仍然要教训他。赛巴斯蒂娅娜被人从四壁烧焦的屋里救出来时已经烧伤得不成样子了,她只得卧床多日,等待创伤痊愈。 一天晚上,她那间房门被推开,子爵站到她的床前。 “奶妈,您脸上的那些斑点是什么呀?”梅达尔多说着,指了指烧伤处。 “你的罪孽留下的痕迹,孩子。”老妇人说话时神态安详。 “您的皮肤凹凸不平,颜色深浅不一,您生什么病了,奶妈?” “我的孩子,你如果不悔改,等待着你的是下地狱。相比之下,我的伤痛算不了什么。” “您应当尽快痊愈。我可不想让左邻右舍的人知道您病成了这个样子……” “我又不嫁人,用不着为我的容貌担心。我只要良心还在就行。这话对你也合适。” “您的新郎还在等您,他要带您走,您不知道吗?” “孩子,你的青春美貌被损坏了,也不要拿上年纪的人来开心啊。” “我不是说笑话。您听,奶妈,您的未婚夫正在您的窗子下面吹奏……” 赛巴斯蒂娅娜侧耳细听,听见了那个麻风病人在城堡外面吹号角。 第二天,梅达尔多派人把特里劳尼大夫叫来。 “可疑的斑点不知为什么出现在我们一个老女仆的脸上,”他对大夫说道,“大家怕这是麻风病症。大夫,我们全靠您的明鉴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