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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米克一个人住,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妻子。也许他终身未娶,要不然像德沃先生一样,已经丧偶。我考虑找个借口去门房一趟,看看里面有无妻子的踪迹。在德沃先生家里,大量迹象证实女人的存在。缝补蕾丝桌布的针脚整齐细密,唯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桌布曾经破过。书架上有个百合花形状的小模具,用来收集蜡烛融化的蜡油,我向法比耶娜指出那东西时,她说,可能每次德沃先生想跟他的妻子发生关系时,会点燃一根百合花形状的蜡烛表明他的愿望。我说,也许是他的妻子呢,用那蜡烛来让他知道她的心愿,但法比耶娜对这种可能性仅是嗤之以鼻,说没有女人会那么蠢。

  有一次,德沃先生请法比耶娜和我从他妻子留下的围巾中各选一条,他要送给我们,法比耶娜的回应是,我们不需要一个老头子的礼物。如今我想到,我们令他难堪、伤他心的次数比我们原本意识到的多。如果照法比耶娜使我和大家所相信的,德沃先生向她示过爱,要她当他的情人,那他不可能是老头子。我不知道男人得要多老才会终止对女人的欲念。米克会知道,但我必须先多了解他一点,才能问他那个问题。

  我决定找个借口去门房拜访他。我可以说是为了我要写的书。

  我没有向汤森太太或那些女生隐瞒我在写新书的事。我不是以付了钱的顾客身份来这儿上学。相反,我好比米克新移栽到花园里的一株玫瑰:我必须被悉心看护,直到开花为止。汤森太太在我没有变作一件符合她设计的产物前绝不会满意。兴许我应当把那种做法视为关心的体现,她关心我胜过关心其他女生。当然,她们不久将离校,而且她们为她带来了钱。可我带来的是摄影师和记者。

  汤森太太给了我五本漂亮的笔记本。它们包有柔软的皮套,颜色是类似蛋壳内侧的青白,捧着令人赏心悦目。她还把自己的钢笔送与我;那支笔的笔身手感光滑,以浓重的褐红色打底,配上螺旋形的大理石花纹和一道道金色的直线条纹。她说这支笔出自她最喜欢的荷兰钢笔制造商之手,然后拧开笔帽,给我看那笔尖,是金制的,刻有复杂精细的图案。“我本想给你买一支新的,”她说,“但钢笔如同狗或鞋子,它要用上一段时间才称手。这支笔陪伴了我十余年。现在写起来最顺畅。”

  我说我绝不能收那支笔,但我这么讲只是为了让她能够坚持她的慷慨大方,驳回我的意愿。我不知道从何时起领悟到这个我须要和她玩的游戏。这个游戏有着清楚成文的规则和可以预料的结果,但我仍然有责任演好我的部分。

  天气好时,我在花园里待上一两个小时,这期间其他女生在弹钢琴,拉小提琴,写信,看时尚杂志,学习把自己打扮得更加好看。我不是次次都特意去找米克,但有些日子,在他干活时,我会坐到他旁边。不久,他让我完成一些零星的差事——分苗、在万一我剪歪了也不会真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修剪树篱。我知道他更喜欢一个人独处,但如果我尽量不出声、尽量不表现自己,那样岂不就能让他觉得和以前一个人时差不多?

  汤森太太有时顺路过来看我,显出满意的表情。我告诉汤森太太,在花园干活利于我思考我要写的书。她没有给那些女生开设园艺课,她解释说,对她们未来的人生而言,插花更加适宜。“但对你而言,从事园艺似乎是个明智的选择,”她说,“许多写作的人也擅长园艺。你听过那句话吗,每个大作家的身后有一座大花园?”

  至于我宣称正在写的那本书,我不难看出什么样的内容符合要求。我获得机会,体验一种我以前连做梦也没想过的生活,世人希望了解那生活的内情。我无须编造任何东西。我的人生已是一则童话。如果世人想听我讲那个童话,何不满足他们?我心想,一旦这本书出版,汤森太太也许会认为把我留在伍德斯韦不再有利可图,于是她会送我回家。

  我不是头一个擅闯天堂的人,但不同于其他犯事者,对我的惩罚不是驱逐。相反,我要服的刑是为天堂令人惊叹的美好作证。很快我开始相信我脱身的唯一希望是把这本人人想看的书写完。只有到那时我才可以回家,继续我与法比耶娜为伴的生活。

  我从我启程去巴黎的那日写起,而后横渡英吉利海峡到伦敦。要描绘哈罗德百货公司不难:店里的连衣裙和帽子,漆皮鞋和轻薄的长手套,裹着毛皮大衣的妇女,穿着绿外套的看门人。当书里的故事跟随我的脚步来到伍德斯韦后,我描述这栋房子的每一层楼,地毯的图案,我窗外的果园,装在镜框里、陈列于走廊的日式扇子。我没有给谁更名换姓,但在书里我不称呼汤森太太和美,只叫她汤森太太。那些女生的形象与她们在我生活中的一致,芬芳得宛如春天的紫罗兰。她们谈天说笑、翩翩起舞,晚上她们跟着收音机里的美国流行歌手一起唱歌。

  我描绘她们的衣着、她们的发型、她们怎么讨论摆在她们面前即将开启的真实人生。我投入较多时间描写卡塔丽娜:她的黑眼睛、她动不动发出的笑声、她圆润的肩膀和强壮的四肢,她在经常由她自己组织举办的网球比赛中轻松取胜。我没告诉她,她将出现在我的书中。有朝一日,我心想,她会翻开一册书,然后尖叫。她会朗读里面的段落给她的丈夫听,她会把这本书留给她的子女。瞧,我出名了,她会告诉他们。我曾和一位知名作家是同窗友人。

  当然在这本书里,随处可见汤森太太的身影。我把她的外貌写得年轻了一点(但不是太年轻),身形没那么魁梧,优雅得宛如她挂在教室里那些照片上的东方兰花。她绝不对谁发脾气,连最喜怒无常的女孩也视她为知己。我写她花很多时间教我英语和法语,我感激她无限的耐心,并为自己不得不令她失望而难过,因为我学识不足、字写得丑、缺少娉婷的身段穿她给我买的漂亮连衣裙。

  我思忖要不要把米克写入我的书里,不是塑造成那个头上有鸟巢的红发男人,而是作为我的好朋友。我可以仅就他洋洋洒洒地写很多,但我预感到汤森太太不会赞同。相反,我描写我和我的同窗在花园里晒太阳,我们个个觉得自己像初绽的玫瑰一样美丽。

  这本书的创作进行了一个星期后,汤森太太叫我把到目前为止写的东西拿给她看。我说,我会清楚工整地抄写一份给她。她当即回绝了这主意,我料到她会如此。能够预期她的动向并采取相应的对策,这让我乐在其中,这种快乐类似我看卡塔丽娜在网球场上截击对手的空中球时所获得的快乐。

  第二天晚上,正当女生们在休息室里坐下准备听广播节目之际,汤森太太把我叫过去。那两条狗占据了她脚边的位置,她示意我坐到面朝沙发的一张直背椅上。这不是个好兆头。当她心情较好时,她让女生们坐在她双脚四周的地毯上。

  “来,”她说,“告诉我,对于你目前写的东西,你怎么看?”

  我从她的外表察觉不出明显的不悦。汤森太太不是有耐心的人,而且我注意到,比起和其他女生讲话,在和我讲话时,她更少努力掩藏她脸上或话音里的怒火。

  “我不知道,”我说,“我还没写完。”

  “我知道没写完,”她说,“但你喜欢你已经写的部分吗?”

  我思考了片刻。“我认为开头不错,”我小心翼翼地说,“但有些地方,我希望可以改进。”

  “什么样的地方?”她问。

  我任我的目光飘向她身后的书架,期待自己已露出那种以前被报纸形容为一头雾水、无言以对的表情。“我说不上来,”我回答,“我只是感觉有。”

  “很好,”汤森太太说,“与我想的一样,阿涅丝。迄今为止你写得不错。”

  “是吗?”

  “我不是说无可挑剔。我同意你的话,有许多要改进的地方,但你迄今的表现超出我的期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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