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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那些女生返校后过了三周,朗贝尔先生,那位在我抵达伍德斯韦当日与我们搭讪过的摄影师现身来访。我在他要求的每处地方摆好姿势。我甚至穿上我以前在家穿的衣服,让他可以拍几张照片,反映出我首度离开法国农村、下了米克的车、提着行李走过小径、遇到几个女生来迎接我时的模样。在那栋楼里,他让我挨着沙发坐在地毯上,谛听汤森太太给我念书。然后找来埃贾克斯和威洛那两条狗,它们在壁炉前伴于我的两侧。在我的房间,我把一件礼服和一双舞鞋安放在我的床上,我用手抚摸那面料,并照朗贝尔先生指导的,“流露出略带敬畏的向往”。他还拍了几张女生们走在花园里或懒洋洋躺在喷泉旁的照片。

  这篇报道能让伍德斯韦受到好评,否则校长不会允许我这么做,他趁汤森太太和女生们回那栋楼去上课时用法语向我解释。汤森太太交代米克留在旁边监督我们。

  我感到有义务为汤森太太辩护,不是因为朗贝尔先生诋毁的评语,而是因为他先前向海伦表现出几分关切。如果让他选择,他会把她变成他拍摄的主角。“汤森太太让我免费上学。”我说。

  “否则你的房间会空荡荡。招收你对她来说不过是多一张嘴吃饭,教室里多添一个女生。”

  “可那些衣服全是她给我买的。你见到那些衣服。你给它们拍了照。”

  “我毫不怀疑你凭你自己的本事得来现在的一切。”朗贝尔先生说。

  我不喜欢他挖苦的语气,故而没讲话。

  朗贝尔先生一边更换他的照相机镜头,一边问我,对把自己变成一名上流社会的淑女有何感想。可我没打算做上流社会的淑女,我说,并且我告诉他,我来上学是为了接受我在家乡得不到的更好的教育。朗贝尔先生微微一笑。“姑娘,你涉世未深,看不破人们的意图。”他说。他让我坐在网球场边的一张帆布椅上,把一个网球放到我的左手里,一个槌球放到我的右手里。他叫我审视那两个球,仿佛被它们之间的区别所迷住。朗贝尔先生拍了几张照,然后停下,告诉我,在巴黎和伦敦,人们传言汤森太太拿我做实验,她计划把我从猪倌改造成淑女,进入上流社交界。“早知道给你带一本登着相关报道的杂志就好了。”他说。

  “我在这儿买得到吗?”我问他。

  他耸耸肩,挥手指着那花园。“这儿吗?”

  我不知道汤森太太是否见过那些文章。“她曾提到,要专门雇人收集剪报什么的。”我说。

  “就这样保持那个表情,别动。”朗贝尔先生下令,随后快速拍了几张照。他说他捕捉到了一些好东西。

  “什么东西?”

  “你刚才的眼神。”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讲什么。“你认为我是否应该向汤森太太询问那些杂志文章的事?”

  朗贝尔先生盖上镜头盖,环顾四周。米克在网球场的另一边,清洁和打磨他的园艺工具。朗贝尔先生抓起一把椅子,放到我坐的椅子旁,离得有点过近,但米克没有抬头看,我觉得没必要小心地拉开与朗贝尔先生的间距。他坐下,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他点燃那支烟,自己抽。

  “其实换作我是你,”朗贝尔先生说,“我会根本懒得去读那些公开写你的东西。”

  “为什么?”

  “在我看来,你不像是一个能这样长期坚持下去的女孩。”

  “这样?这样什么?”

  “假扮神童,让世人看你的笑话。”

  “你什么意思?”我说,但我这么问,无非觉得我应在这对话中尽本分。我已然能察觉他会对我讲什么。我不知道我是否想听那话。

  “我的意思是,人们认为他们可以笑话你。你给他们提供无伤大雅的乐子,”他说,“如果有个新闻标题写,《从猪倌变成淑媛》,你料想读者会怎么看你?”

  我摇头。这些事也许不知道更好。我寻思巴赞先生是否也读了那些文章,他有没有也把我当作无伤大雅的乐子。

  “你有没有想过,比较一下其他人从你的经历中获取的收益和你自己的收获?”朗贝尔先生问。

  我摇头。

  “瞧,我今天拍下了一些你的十分出色的照片,我将因此获得报酬。可你从中得到了什么?”

  我想了片刻。“我今天可以不用上课。”我说。

  “我以为你来这儿是为了接受良好的教育,”他说,“怎么,你不喜欢你在这儿学的东西吗?”

  “喜欢,我当然喜欢啊。”我说,但我知道他不相信我的话。

  “姑娘,毫无疑问你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所以让我和你实话实说。在这儿上完学后,你有什么打算?”

  “回法国。”

  “届时你将做什么呢?”

  一个少女作家在英国的一间淑女学堂上了一年学后做什么?

  “这儿教你的——你在这儿学到的东西会对你的前途有用吗?”

  “会,我相信会有用。”

  “从事什么?当上流社交圈的淑女吗?”

  我不喜欢朗贝尔先生一侧嘴角上扬的笑容。但残酷的人不单只有他。许多人逮住机会,扮演一只能将老鼠玩弄于爪子间的猫。朗贝尔先生比汤森太太更坏吗?起码他认为他有责任打破我可能直到那时仍抱着不放的妄想。“你是不是在试图告诉我一些我不明白的事,先生?”

  “你给许多人制造了一个有卖点的故事,每个写文章报道你或给你拍照的人都相应地得到回报。这间学校的校长可能是获益最大的人。如果今后几年,她的入学人数增加,我不会感到意外。但这些人——我把自己也算在其中——我们好比蜜蜂。你不是我们唯一的花。一朵花可以盛开多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思考了片刻。“我该怎么做才能变成蜜蜂,而不是永远当一朵花?”

  “在那个问题上我没有发言权。”朗贝尔先生说。

  “那我应不应该回法国呢?”我问,明知他也不会给出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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