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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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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沃先生欢迎我们去。他怎么可能不欢迎?晚上,他几乎没别的事可做,顶多写写他的诗,然后把诗念给他的鸽子听,就算他念的是骂它们的话,它们也会向他表露出同等的好奇心。法比耶娜问起他上学时的情形、他去过的城市和乡镇。剧院、音乐厅和电影院。饭店和舞会。他的朋友。人们有何消遣活动。人们怎么结婚。他们有什么样的婚外情,给夫妻之间和朋友之间造成什么后果。他告诉我们他自己亲历和目睹的事,还有他在书里读到过的内容。 我素来知道法比耶娜可以让我把什么事都告诉她,但那是因为我从不想对她有任何隐瞒。现在我发现她可以使德沃先生也这样。她没有威吓他,她也没有恳求他。她提问,他告诉她她想知道的。她对待我和她对待德沃先生的唯一区别是,她不常当他的面叫他傻瓜。也许他们两个是平起平坐的,而我只及得上他们的一半。那么一想,我烦恼了几日,直至我找到办法说服自己相信,事实不是如此。德沃先生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可能超过我,但他不知道和法比耶娜真正成为朋友的秘诀:留在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空气般虚渺地环绕在她旁边,寸步不离她。德沃先生总是急于证明自己比法比耶娜更胜一筹。我看得出他的风光日子屈指可数。 德沃先生在巴黎近郊长大,在那座城市里度过他的青春岁月。他最终怎么来到我们的村子、娶了他的太太,他没有说明。有时他会闭上眼睛,描述巴黎的公园或他和他朋友钓鱼的河。有时他翻开一本地图册,指给我们看一个湖或一座城镇。有一次,在讲述一出戏的过程中——他称这出戏是一部不起眼的杰作——他停下来,看着我们,然后道出他心中的疑惑,问我们是否认为他烦人。法比耶娜说,你当我们是什么人——愿意让自己被烦死的傻瓜吗? 我的确觉得德沃先生的自言自语令人厌烦,事后我问法比耶娜,她觉得他哪里有意思。“我觉得有意思的不是他,而是他知道的东西。”她说。 “为什么?”我问。 “我们想要了解他人的生活。” “我们为什么想要了解那些东西?” “你和我有的人生阅历还不够多。”她说。 “要那么多人生阅历干什么?” “写我们的书啊,呆子。” 我巴不得法比耶娜对我们写书的游戏丧失兴趣,这样我们可以不再去找德沃先生。我想念我们无止境地胡言乱语或躺在墓地不动不响的日子。 *** 一天下午,一位我们在巴黎遇见过的男士,沙坦先生,随那位曾带我们四处拜访出版商的男士,佩雷先生,到我们村里来。两人先去了邮局,然后在德沃先生的陪同下,来我们家。我的母亲在菜园里,我的父亲在把牲口棚侧面一块松动的木板钉牢。我正要换下我的校服,穿上连体背带裤做家务——打扫兔笼和鸡窝——这时客人来了。那天是六月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下了一夜的雨后,天空晴朗无云。以前我从未注意过天空,直到那天,三个男人在我面前站成半圆形,他们戴着帽子、板着脸,明亮的天空在他们身后蓝得发白。自那天以后,毕生,当有重大的事发生时,我格外注意天空。这一刻与你亲近的人,下一刻也许消失不见,但天空始终在那儿,不管你的头顶有无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都一样。 我把我冒汗的手插进口袋。这两个巴黎人是来告诉我,我骗了他们,我心想。我一直知道德沃先生靠不住。 “你记得我吗?”沙坦先生问,仿佛我是个五岁的孩童。 我说记得。他是那个叫我在他抽烟之际写东西的人。 “沙坦先生来和你的父母商量一些事,”德沃先生说,“他想出版你的书。” 沙坦先生伸出一只手,要与我握手。我在我的背带裤两侧擦擦手掌,然后听任他握住我的手。法比耶娜在哪里?她需要我的时候,我总在她左右,可此刻,当我急需她在我身旁时,她却不见踪影。我们还没讨论过,下一步,如果巴黎的出版商对我们的书有兴趣,我们该怎么做。 德沃先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但我不知道他在向我示意什么。 “阿涅丝,你可能兴奋坏了,但别忘记礼数。”德沃先生说。 我谢过沙坦先生,然后说我去替他把我的父母找来。 “你们的女儿写了一本惊人之作。”当所有大人在屋里坐下后,沙坦先生对我的父母说。我站在门旁,准备要是苗头不对就赶快跑。“我们想出版这部作品,我们想邀请阿涅丝九月去巴黎,和媒体见面。” 从我父母的目光中我看出,他们尽管坐立不安,但努力表现得礼貌、客气。我们从未在农场接待过穿着如此考究的客人,我的父母和我认识的大多数人一样,不信任城里来的人。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问我对这个邀请有何看法。 我的父母对我并不冷酷无情。他们大概筋疲力尽到对很多事麻木。他们当然希望我有最好的前途,但他们对他们的每个孩子都有过那样的希望。没有人可以阻止你希望你的孩子得到什么,但大部分时候,你希望的东西并不能达成。有些人必须在自己当了父母后才真正明白那个道理。我不是。我通过观察我的父母而领悟到。 我说我很高兴能去巴黎,我的父母似乎没太多别的话讲。我的母亲想必始终在惦记着仍需要除的草。如果那几个人待久一点,她可能会叫我去做晚饭,她则把菜园的活干完。我的父亲答复,他们同意让沙坦先生安排行程,德沃先生说,他会襄助我,有关我的前途,他肯定会凡事与我的父母商量。他们感谢他。他们兴许会对能让我有别于法比耶娜的事来者不拒。他们不喜欢她。他们认为她缺乏教养和规矩。“加斯东这样让法比耶娜野下去”——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我的母亲对我的父亲说起法比耶娜的父亲——“很快她会变成另一个乔丽娜。”我的父亲表示同意,并说如果乔丽娜没死,她现在恐怕已经有了一窝小杂种。提到乔丽娜的名字时,我的母亲低声念了一句祷告。 沙坦先生问我,这个夏天有何打算。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在写另一本书。他带着怀疑的表情转向德沃先生。对我们的新书一无所知的德沃先生不得不当场想出一些机智的话回应,这让我感到既刺激又欢乐。他对沙坦先生解释,他没有提前向他透露此事,因为他希望沙坦先生听我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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