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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符合你一切愿望的时机肯定是等不来的。等着等着,你的岁数就上去了。女性的身体毫无疑问是有个适合怀孕的时期的。一般来说,就是十五到二十五岁左右,生物学上就是这么设计的。过了二十五岁,每过一年,各种各样的风险就会变高。超过三十五岁的首次生产,在制度上也会被划入必须警告的高龄生产。当然,人各有各的情况,也不是说高龄生产就全都不好,但肯定是越早生越好。”——他说的话大致都是这种意思。

  他说的恐怕是对的。可是……

  梨帆有一种抵触心理。

  生孩子的可是我啊,那肯定得优先考虑到我的情况才对吧?

  梦中见到的争论场景,在现实中也曾发生过。

  梨帆继续屈指数数,一、二、三、四,婚姻生活持续了大约四年。

  真比梨帆大五岁,也是在出版社上班的编辑,所以姑且能说两人是同行。但他的单位银杏舍是家专出儿童书籍的出版社,两人在工作上几乎没有交集。

  邂逅的契机是应朋友邀请去了单身人士聚餐,也就是所谓的联谊会。两人对书和电影的兴趣一致,于是聊得很热络。在欢饮的时候,他不忘仔细地关注四周,勤快地撤掉空杯。换地方喝第二轮的路上,他不动声色地走在靠车道那边,这也让梨帆产生了好感。他就是这种很体贴的人。他的老家在东京郊外,父亲在信用金库工作。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很像是梨帆大学时期遇到的内部生。放在内部生团体中,也算是最文雅的那一类了。

  自然而然,两人确定了关系,交往也很顺利。七年前的圣诞夜,梨帆心想着会不会被求婚,还真的被求婚了。她做好了心理准备,觉得如果是和这个人,一定能共度今后的人生。和各自的父母与兄弟姐妹间的关系也很好……直到因为生不生孩子而起争执为止。

  想尽快要孩子的真与不想太快生的梨帆,关系日渐恶化。

  “那结婚还有什么意义?”

  真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知已经是第几次争吵了。梨帆立即反问:“结婚的意义就是生孩子吗?”

  真深深地蹙眉。

  “我可没这么说。但我们不是带着这种愿望结婚的嘛。”

  他说的没错。尽管没有约定也没有合同,但两人聊过总有一天会要个孩子。孩子出生之后就买房,让孩子学游泳,去上最近很火的蒙氏教育①培训班可能也不错——两人确实聊过这些。

  ﹛①蒙氏教育是以意大利的女性教育家玛丽亚·蒙台梭利(Maria Montessori,1870—1952)的名字命名的一种教育方法。出自《运用于儿童之家的科学教育方法》一书。﹜

  但这一天没有到来,仅此而已。至少对梨帆来说是这样。

  想要孩子的不单单是真。真的家人自不用说,就连梨帆的家人也全都站在真的那一边。

  “梨帆,你别老是这么任性,快让我见见外孙的脸嘛。”

  母亲如此向梨帆恳求。但要说孙辈的话,当时已经有了,继承家中酒庄的兄长生了对相差一岁的兄妹。当时这两个孩子在上幼儿园,现在都是小学生了。梨帆的父母对孙子、孙女很是疼爱,但问题的关键似乎并不在此。

  “船到桥头自然直说的就是这个啊,你生了就知道有多好。”

  父亲开始讲大道理,明明又不是他自己生孩子。

  “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很多想生还怀不上的人呢。你是不是傻啊?不知道怎么生,我来教你呗。”

  梨帆还被哥哥愚弄了,外加恶心得要命的性骚扰。

  “就是有些奇怪的夫妻不想要孩子,也挺好的嘛。小梨,你跟我这种混日子的不一样,你是有学历的,在东京拼事业多开心啊。”

  老家唯一看似理解梨帆的人是嫂子,但也只是“看似”而已。因为她的表情和语调中都夹杂着轻蔑,还把不想要孩子的说成是“奇怪的夫妻”。

  梨帆的朋友、同事、工作上有交情的作家之中,在梨帆婚后来问“孩子呢?”的也不在少数。

  这种话听得越多,梨帆就越觉得是在责备自己总也不生孩子,像是被催促着。梨帆受够了。

  有一任厚生劳动省①大臣曾经因把女性比作“生育机器”而引发轩然大波,这件事发生在梨帆上大学时,整个社会几乎都对其高举批判大旗。可为什么和真结婚之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都是让人去当生育机器呢?也许大家都会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在梨帆听来就是这回事。

  ﹛①厚生劳动省是日本负责医疗卫生和社会保障的主要部门。﹜

  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得逞的——梨帆刚结婚时还以为自己迟早会想要的,但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想要了。

  反复经历过几次不愿再回想的争吵后,提出离婚的是真。梨帆并没有反对。梨帆心里很明白,已经无法挽救了。

  老家的父母勃然大怒,喊着“哪有这么胡闹的离婚”,结果是大吵一架。离婚手续办完后,就像社会上许多家庭琐事那样,也没有像样的和解,留下些许尴尬,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即便如此,梨帆觉得从形式上来说还算是好聚好散。双方都各有工作,住的房是租的,并没有什么可称作共同财产的东西。况且也没生孩子,所以并没有什么纠纷。在政厅办完手续,做好搬家准备,就一拍两散了。唯独麻烦的是,梨帆得去把银行账户和保险更改一下户头,就是这么干脆的离婚。

  梨帆站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因为喝了酒又小睡了会儿,嘴里有点黏糊糊的。用漱口水漱漱嘴巴,嘴里有种火辣辣的麻痹感,也许是长了一半的口腔溃疡。

  隐约有点尿意,梨帆从桌上拿起手机进了厕所。

  坐在马桶上,用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打开邮箱,发现这边也收到了好几封新年邮件,大多是订阅的邮件杂志或是用这个邮箱注册的购物网站发来的。

  上完厕所之后,她也没站起来,目光仍留在屏幕上。水还在流,运动裤和内裤半脱着。只有在无人窥探的厕所中才能定格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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