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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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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样写出了小说,就仿佛正中亚里砂下怀,也挺没劲的。但既然写出来了,总该有人读一下才行。而这个读者,我也只能想到亚里砂了。 其实是昨天晚上刚在电话里提到写了小说的事。亚里砂立即回答说:“刚好明天下午有空,我来找你。” 亚里砂穿的深蓝色夹克衫与红色围巾搭起来,很像我们上的星女高中的制服与领结的配色。这令我想起放学后的教室。 我能体会到在等待她读完的这段时间里那种坐立不安的感觉。我想知道她有何反应,但又不能总盯着她的脸看,所以不由自主地让眼神在四处游走。我的这些举动也与尘封的记忆重叠起来了,就连弥漫在店内的咖啡香味,闻起来都有点像总飘着焦臭味的旧校舍。 亚里砂轻轻地叹了口气。用声音来说的话大概是“呼”。 一如既往,这是读完的信号。 我将视线转向亚里砂,她那画出漂亮弧形的杏仁瞳也向我回望过来。 “好厉害啊。很有趣,非常有意思!” 她一开口就这样说道。从她的语调和眼神就能明白,这句话表里一致,跟从前一样。如果不是真的特别有趣,她不会这么说的。亚里砂就是这样的人。 太好了。 释怀与喜悦在我胸中扩散开。 而上次见面时,我甚至还对她萌生了杀意。 “还以为会是个温馨的故事,却渐渐变成了危机四伏的感觉……先是冒出了很多疑问,读到后面就会恍然大悟。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感觉,我特别喜欢。让人会想说:原来你给我来这招儿啊。我也想过,如果那些粗野的男人都从这世界上消失,女人肯定能活得更轻松一点,也更平和一点。没想到你会这么对待男人……多多,看来你不光是与众不同了,很过激呀。” 亚里砂露出恶作剧般的眼神。 “不,这只是故事而已……” “这是当然啦。反正是故事,过激一点有什么不好的?但还不止这一点,还有收尾的方式。‘咔叽咔叽咔叽的美工刀响声’,好像真的能听到一样,我都起鸡皮疙瘩了。这个响声读起来就好像是冲着我来的一样。” “没错。写的时候就是这个目的。” 亚里砂很精准地读取到了我的意图。 “我觉得比以前写得更好了。你真的一直都没写?” “嗯,一点都没写过啊。” 我点头说着,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我也认为这篇《养狗》比高中时写的任何一篇作品都更出色。以前的我要稚拙得多。尽管过去也有过种子降临的感觉,但从未有过能像那样从一个核心顺畅地完成一连串情节的经历。 这三十多年来,我什么练习都没做过,却觉得小说写得很是得心应手。 “那你一定没有浪费时间。”亚里砂的声调变得柔和起来。 “没有浪费时间?”我鹦鹉学舌般地问回去。 “你想啊,小说这种东西,有点像把人生经历写下来,对吧?我不是专家,只是个人想法哦。不论好事坏事,只要体验足够丰富,那些触动到你的东西或者积攒下来的东西,不都能利用起来吗?所以啊,你从高中毕业到今天为止的几十年,一点都没浪费呀。” 亚里砂在夸奖作品的同时,也肯定了我所经历的时间——这个绵延至今的漫长午后。 我顿感胸口堵得慌,与之前隔着电话听到“自由”这个词时一样,那来历不明、如同团块的情感又涌上心头。如果掉以轻心,它恐怕已经化作眼泪从我眼中流出。我稍稍背过脸去,避免视线交会。我忍着泪应答。要尽量显得满不在乎。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啊。多多,这篇写得真是好。给我一个人看就太浪费了。你等我一下。” 亚里砂带着点兴奋说着,开始用自己的手机搜索些什么。 “找到了!干脆去参赛嘛。这个奖项是不是刚好能投?” 她边说边让我看的手机屏幕上跳出了“征集作品”几个字。 是出版社的网页,上面登出了短篇新人奖的征稿要求。换算成四百字原稿纸,限八十张以内;奖金三十万日元;不限专职或业余;不限题材;截稿日写的是下一周的星期二。 确实,《养狗》满足这些征稿要求。 “参赛什么的,我……” “好不容易写出来了,就投投看嘛。我觉得这篇作品肯定能得奖哦。” “不可能的。我这样的外行急匆匆写出来的东西,怎么会得奖呢?” “这么说就不对了。哪里急匆匆了?我不是说了嘛,肯定是至今以来的人生让你写出了小说。多多,你一直在做准备呢。” 又来了。亚里砂又说这些自以为很了解我的话。 但到底是为什么呢?今天的我少了些焦躁,反而有一种轻飘飘的高昂感。 “看这个。”亚里砂指着征稿要求旁的宣传语,“他们说会‘全力支持能够牵引时代的新人作家’。多多,你就去拿下这个奖,当小说家吧。” 不可能,我本想再一次说出口,但在中途就止住了。我没法把眼睛从显示在屏幕上的“新人作家”四个字上移开。如果能靠写小说赚到足以生活的钱……我能离开那个家,单独生存下去吗? 这绝非易事。就算能得奖,恐怕也不可能马上靠写小说吃饱饭。就连身为全职主妇的我也知道现在的经济不景气,也在电视上听说过书卖不出去的话题,能一帆风顺的反而少见吧。 “挑战一下嘛。多多,你是自由的呀。” 亚里砂又对我说起那个莫名其妙的词语。 我抬起头,只见亚里砂的嘴角微微上翘,露出微笑,仿佛眼前有一块美味蛋糕似的。 “难得都写出来了,剩下的只有把这篇原稿寄出去了吧?这么触手可及的事,说不定就能改变人生哦。哪能不放手一搏呀?” 至于我的人生究竟会如何改变,她一点具体的都没说。但我觉得自己的心思好似都被她看透了。明明她是个根本不在乎我的女人,明明在前阵子的重逢之前都一直杳无音信,明明我从以前就很厌恶她,她却好像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我。 “多多,你很有才华。你一定能成为小说家的。”亚里砂说话像三十几年前一样斩钉截铁。 那时的我为她擅自替我决定将来而愤懑不已,可今天却觉得背后被用力地推了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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