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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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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了一大堆金枪鱼的海鲜沙拉、用特制高汤做的和风清汤、海胆和鱼子酱做的开胃菜、白煮生蚝、近江牛排,收尾是鲑鱼子饭,甜品是柚子雪酪。套餐的配酒据说是由山梨县酒庄专为翡翠生产的汽泡酒。 尽管店内的氛围和高级餐馆的金字招牌起到的加成作用也不小,可这翡翠的特别午市套餐真是让人心服口服的美味,并没有多么标新立异的菜式,但出品高雅,不管吃哪一道都很有满足感,让人觉得别具匠心。 在干杯前,从两人在桌旁面对面的瞬间开始,风宫华子的话就叽叽喳喳地几乎没停歇过。梨帆一边敷衍着她,一边想: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在其他场合品尝这些美味。 然而她自己也想不出能有什么其他场合来这家店。编辑是个聚餐很多的工作,因对方身份而异,有时也能去到相当高级的餐厅。有人甚至大言不惭地说“能靠经费吃大餐就是这份工作最大的优点”。但像翡翠这种要提前很久才能预订的店基本上不会去。当然,更不会私下来吃。 “……真的是荒唐透顶。只要稍微认真想一下就能明白了啊。可我把话一说出口,所有的人都说我是叛徒!” 在主菜牛排上桌之前,梨帆已经听她把换汤不换药的话讲了一遍又一遍。抱怨、哭诉、咒骂,简直是负面情感的总动员。 “今天也整个泡汤啦,我被她当成‘沙包’了,好好的休息日都在搞些什么啊?”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发出慢半拍的吐槽。 梨帆与风宫华子是编辑与写手的关系。梨帆发约稿请风宫华子写文章,只是工作上的关系。不是朋友,至少梨帆不觉得是朋友,没道理在休息日还挤出时间来无止境地听这些根本不想听的话。 但即便她们不是朋友,风宫华子也确实是一位很特别的写手。 “佳奈美不也是因为跟我来了次对谈才受关注的吗?可她却恩将仇报,出去胡说八道。久保田也是太够意思了,什么‘潜规则’啊?小梨,我记得跟你说过吧?他其实约过我好几次,但我都没理他,他就去跟佳奈美睡了。真的是,‘脑子瓦特了’。哈哈,知道这个吗?‘脑子瓦特了’,就是脑子有毛病。” 风宫华子塞了一嘴的肉,鼓着腮帮子还能灵巧地滔滔不绝。 风宫大姐啊,照这么说的话,你不也能算是我推广出去的吗?梨帆也吃了块肉,顺便把这问题一起咽下了肚。 距今六年多前,二〇一四年夏天。 仍是《小说新央》编辑的梨帆第一次见到风宫华子。那时的风宫是个几乎要销声匿迹的小说家。由于过去的责任编辑要离职,梨帆接下了责编的事务。 风宫华子出道的时间要再往前数十一年。她用一本官能要素很多的恋爱小说赢得了一个公开征稿的新人奖。当初她不到四十岁,相貌也挺漂亮,宣传时被包装成了文坛女新秀的形象,获得了一点关注。但她的出道作品并没有周遭期待的那么畅销,之后出的作品也没引发任何话题,恐怕是工作委托年年减少,新选题也很难通过了吧。梨帆接手的时候,她已经两年没出新书了。 像这种持续低迷的小说家还挺多的,或者说大部分都这样。 当然,那些连发几本畅销书、获得文学奖、作品被改编成影视剧、成绩斐然的作家也是存在的。一年里赚的钱远超普通上班族一辈子工资的人,说有也真有,但也只是那么一小撮。能纯粹靠小说收入来生活的人,往多了算也就占总体的一成吧,最多二成。大部分小说家都有其他工作或者在做兼职,出道之后没什么苗头,几年后就消失不见了。当小说家容易,坚持下去难,这已经是行业内的共识了。 六年前的风宫华子也是一边做着陪酒的兼职,一边勉勉强强写着小说。即便如此,从出道起能存活超过十年,也算是“混得不错”的作家了。上一位责编离职时还能交接给梨帆,是因为编辑部对风宫华子的判断是“暂且保留”。如果认为某位作家已经没希望了,恐怕就不会安排新的责编,干脆断绝关系了。不过真的只是“保留”而已,当时的编辑部里压根儿没有主动向风宫华子约稿的意向。 “要不要试试写随笔?”梨帆在与她首次见面的碰头会上,如此提议。 刚开始根本没这个意思的,只是想在她家附近的咖啡厅里做一下自我介绍,顺便打听打听她今后想写怎样的作品,以为不到一小时就能结束了。 说实话,此时的梨帆也对她完全不抱期待。她的书梨帆以前连一本都没看过,因为接手做了责编,才把过往作品看了几本。哪本都不算差,但总感觉差点意思。就算是类似路线,也有很多比她更有趣的作家。 当时的第二编辑部里,每个编辑要负责的作家是大约五十人,不可能全都是作品符合自己口味的作家或是值得期待的作家。 让梨帆改变想法的契机是碰头会比预计的时间长了不少,连咖啡都续杯了。 时间拖长纯粹是因为风宫华子的话停不下来,而且她说的压根儿不是新作的构思,只是一个劲地发牢骚。 从前任编辑和当初《小说新央》的总编开始,到看不惯的同行、评论家、书评人、自己的前男友们、电视明星、政治家,她一个接一个地发起炮轰,嘴里的坏话就没停过。 刚开始真是拿她没辙。 和编辑开会时发牢骚和骂人的作家其实还挺多的,听他们的牢骚也属于工作范畴内。小说这东西并不是只有高尚的文化,有时从负面和肮脏的情感中也能诞生出杰作。可是,被迫听这些不想听又长篇累牍的话,绝非一件愉快的事。 话又说回来,在听风宫华子那滔滔不绝的恶言恶语时,梨帆甚至有点佩服:亏她能这么变着法子地说别人坏话啊。 况且她损起人来时不时还挺有趣的,比如“说起那家伙的脑袋,真是秃得太让人觉得被猥亵了,就像顶着一个生殖器走在外面”,或者“蠢女人分两种,穿着泡泡袖的蠢女人和是真蠢的女人”之类的。每一句都很过分,但让人忍不住发笑。梨帆觉得这比她写的小说有趣多了,就想让她试着写点随笔。 正巧,《小说新央》上有个一页篇幅的随笔专栏,叫“让我说一句”,并不是特定写手的连载栏目,而是每个月分别向不同作家约稿。责编也是轮换的,可以自由地向当时感兴趣的作家发起邀约。很快就要轮到梨帆负责了,所以就顺便问问她愿不愿意写。 “我不会写随笔啊。”风宫华子刚开始还面露难色。“只要你把刚才说的那种话,用勉勉强强能登上杂志的语句写出来就行了。”梨帆这么一说,她就来了句“什么玩意儿”,当场爆笑如雷,接着说“那我写吧”,答应了下来。 事后回想起来,这篇随笔就是一切的开端。梨帆那时的约稿,说是给风宫华子的人生带来了巨变也不为过。 截稿日设在碰头会的两个月之后,她在最后一刻发来的稿件里写的是当时引发热议的女科学家的事。那位女科学家在年初声称发现了生成万能细胞的方法,成了轰动一时的红人。然而在那之后,对她研究的各种质疑频发,甚至开始怀疑她动用不正当手段,结果是论文撤稿。伴随着撤稿,论文共同作者的一位男科学家自杀,世纪级的大发现急转直下,变成了重大丑闻。 风宫华子的随笔内容一概不涉及科学上的是非,自始至终在评价女科学家的言行。正如梨帆所提的要求那样,她用勉勉强强能登上杂志的语句又带点恶毒的表达来调侃女科学家的各种举止,最后又说她可怜,表现出同情心。在极尽挖苦的笑点之间,又渗透着对女性工作很难得到正当评价的批判,是篇很有看点的随笔。 这一篇登出来之后,有了一点小反响。说有反响,也只不过是明信片和邮件各来了三封。可对于小说杂志上的一页随笔来说已经算是史无前例了,或许能说是大反响吧。每一封都是“有趣”“痛快”“还想再读她的文章”之类的好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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